建木台百丈高处。
姜晚盘膝悬坐在阵基表层,身下是流转着青光的古老阵纹。她的双手虚按在阵纹表面,掌心与阵纹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金蓝色星火光膜——那是净火星火构成的“手术隔离层”,既能隔绝外部干扰,又能让她精准感知阵基内部的状态。
在她周围十丈处,石破天、冷锋、铁战、陈坚四人分据四方,各持兵器,气息完全内敛,但眼神锐利如鹰,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更外围,孙火旺带着十名天工坊精英弟子布下了三重稳固阵法——最内层是“定脉阵”,锁定阵基灵力流动;中间是“固纹阵”,强化阵纹结构强度;最外层是“隔音阵”,隔绝一切声波震动。
柱子背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高的特制药箱,蹲在孙火旺身边,小声问:“师父,姜前辈这得持续多久啊?”
“六个时辰起步。”孙火旺盯着阵基中心那道逐渐亮起的金蓝色光柱,低声道,“他娘的,这可是在活体阵法上做手术,稍有不慎整个建木台都得炸。你小子机灵点,姜丫头一有虚弱的迹象,立刻把‘生生造化汤’递上去——记住,用玉勺喂,不能用金属!”
“知道了师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晚身上。
此刻的姜晚,已经将全部心神沉入阵基深处。
净火星火化作无数比发丝还细的触须,顺着阵纹的灵力脉络,向着第一处寄生胎的位置蜿蜒探去。这个过程必须极其缓慢、极其精准——阵纹如同人体的神经血管,稍有损伤就会导致阵法功能局部瘫痪。
三丈深。
五丈深。
触须终于“看”到了那处寄生胎。
拳头大小的灰黑色肉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状纹路,正随着阵法的灵力流动而规律搏动。八条粗壮的根须深深扎入周围的阵纹中,贪婪地吸取着木行之力,并将其转化为污秽的养分。
更令人心悸的是,肉瘤内部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胚胎轮廓——那是正在孕育的“阵法造物”雏形。
“剑灵,扫描结构弱点。”姜晚在心中默念。
眉心暗点微热,剑灵的冰冷声音传来:“扫描完成。寄生胎共有三层防护:表层‘秽土甲壳’,中层‘污秽血肉’,核心‘胚胎胎盘’。建议剥离顺序:先切断八条根须与阵纹的连接,再剥离甲壳与血肉,最后净化胚胎。”
“根须切断时,寄生胎会剧烈反抗吗?”
“85%概率会触发预设的‘应激反应’,可能包括:释放大量污秽毒雾、尝试自爆、或向其他寄生胎发送警报信号。”
姜晚心中快速推演。
如果寄生胎自爆,爆炸威力足以摧毁周围三丈内的阵纹结构;如果发送警报,其他寄生胎可能会提前激活防御机制,增加后续清除难度。
“看来得先‘麻醉’它。”姜晚做出决定。
她操控着一缕极细的净火星火,绕过寄生胎的主干,悄然探向其底部——那里是根须与阵纹的交界处,也是整个寄生胎最脆弱的“神经中枢”。
星火化作一根纤细的金蓝色长针,精准刺入交界处的一个微小缝隙。
然后,开始注入“净化麻醉剂”。
这不是真正的麻醉,而是用净火星火的“秩序”特性,暂时覆盖寄生胎的污秽感知系统,让它误以为一切正常。这个过程需要持续而稳定的输出,任何波动都可能被识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姜晚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双手稳如磐石。金蓝色的星火在她与阵基之间形成一道稳定的光流,源源不断注入。
一炷香后。
寄生胎的搏动节奏,从原本的规律变得……迟缓了。
那些血管状的纹路光芒暗淡下来,八条根须的吸吮力度减弱了至少七成。肉瘤表面的灰黑色甲壳微微松弛,如同熟睡般垂落。
“麻醉完成。”剑灵确认,“可持续时间:约两个时辰。建议在时限内完成根须切断与甲壳剥离。”
“开始第一阶段手术。”
姜晚眼神一凝。
星火触须瞬间分化,化作八柄微型的火焰手术刀,同时对准八条根须与阵纹的连接点。
切割。
不是粗暴的斩断,而是如同拆解精密仪器般,将根须与阵纹的“接口”一丝丝剥离。每一根根须内部都有成千上万条微细的污秽丝线,与阵纹深度纠缠,必须一条条精准切断,不能损伤阵纹本体。
这需要恐怖到极致的心神操控力。
姜晚的神识分裂成八百股,每一股都操控着一缕星火细丝,在微观层面进行手术操作。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但眼神依然冷静如冰。
第一条根须剥离完成。
第二条……
第三条……
当第六条根须被切断时,异变突生!
寄生胎内部那个蜷缩的胚胎,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生命反应!”剑灵预警,“胚胎正在提前苏醒!推测原因:根须切断触发预设的‘紧急唤醒机制’!”
姜晚毫不犹豫,左手维持着剩余两根根须的剥离,右手猛地一按!
更多的净火星火涌入寄生胎内部,强行镇压那个试图苏醒的胚胎。金蓝色的火焰与灰黑色的污秽之力在肉瘤深处激烈对抗,寄生胎表面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他娘的!阵基灵力开始紊乱了!”外围的孙火旺大吼,“第三纵列阵纹出现灵力淤积!李二狗,立刻启动‘导流阵’!”
“是!”
一名天工坊弟子双手结印,地面上亮起一道淡青色的辅助阵纹,引导着淤积的灵力向安全区域分流。
但问题不止一处。
随着寄生胎的抵抗加剧,建木台整个阵基都开始轻微震动。阵纹的光芒明灭不定,如同呼吸般急促闪烁。
石破天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低声道:“冷锋,注意东侧天空,有三道不明气息正在接近。”
冷锋抬头,眼神冰冷:“距离十五里,速度很快。修为……至少金丹后期。”
“准备迎敌。”石破天沉声道,“铁战、陈坚,你们守南北两侧,防止声东击西。”
四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姜晚感知到了外部的变化,但她没有分心。
此刻她正处在手术最关键的阶段——最后两条根须的剥离。这两条根须最为粗壮,扎得也最深,几乎与阵纹的核心脉络融为一体。
强行剥离,可能会撕扯到阵基的根本。
但不剥离,寄生胎很快就会彻底苏醒,到时候后果更不堪设想。
“剑灵,计算最优剥离路径。”
“计算中……路径已生成。建议:同时切断两条根须的‘主神经束’,然后以‘震荡剥离法’震散剩余纠缠。成功率:67%。风险:可能引发阵基局部震荡,需外部稳固阵法同步加强。”
67%……
不够。
姜晚闭目凝神,混沌净世薪火道基全力运转。她的意识沉入道基深处,那里,除了金蓝色的净火星火,还有一缕厚重的戊土之力、一缕温润的壬水之息、一缕锋锐的庚金之气、一缕残缺但坚韧的甲木之韵。
五行之力在她体内达成微妙的平衡。
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不用切割……而是用‘替代’呢?”
姜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操控着净火星火,不再试图切断最后两条根须,而是反向操作——将星火注入根须内部,顺着污秽丝线的路径逆向蔓延!
星火所过之处,污秽被迅速净化、替代。原本灰黑色的根须,开始从内部透出金蓝色的光芒!
她在用净火星火,“替换”寄生胎对阵基的侵蚀!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相当于在血管里注射另一种液体,把原有的血液全部替换掉。风险极大——万一替换不完全,残留的污秽与星火混合,可能会产生未知的异变。
但姜晚没有犹豫。
因为她感知到,那三道逼近的金丹气息,已经进入十里范围。而寄生胎内部的胚胎,挣扎得越来越剧烈。
时间,不够了。
“全功率输出!”
姜晚低喝一声,体内所有五行之力全部转化为净火星火,如洪水般涌入两条根须!
金蓝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灰黑色。
寄生胎剧烈震颤,表面的裂纹迅速扩大,内部传出凄厉的、非人的嘶鸣声。那是胚胎在垂死挣扎。
但星火的净化速度更快。
三息之后——
两条根须彻底转化为纯净的金蓝色,如同两条发光的血管,连接着阵基与正在崩溃的寄生胎。
而寄生胎本身,灰黑色的甲壳层层剥落,污秽的血肉化为飞灰,最后只剩下一团拳头大小、蜷缩着的半透明胚胎,被净火星火包裹着,悬浮在阵基内部。
胚胎还在微弱地搏动,但已经失去了所有污秽特性。
姜晚长出一口气,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姜前辈!”柱子惊呼,端着药膳就想冲过去。
“别动!”孙火旺一把按住他,“手术还没完!现在过去会干扰灵力场!”
确实没完。
姜晚强撑着精神,看向那团被净化的胚胎。
它已经不再是威胁,但也不能留在阵基内部。她小心翼翼地将胚胎连同包裹它的星火一起,从阵基中“托”了出来。
胚胎离开阵基的瞬间,建木台猛地一震!
然后,原本紊乱的灵力流动,开始迅速恢复正常。那些明灭不定的阵纹,重新稳定下来,散发出纯净的青色光芒。
“第一阶段……完成。”姜晚的声音有些虚弱。
她将净化后的胚胎封入一只特制的玉盒,递给石破天:“妥善保管,战后交给药王谷研究。这可能是了解归墟教‘阵法生物化’技术的关键样本。”
石破天郑重点头,收起玉盒。
这时,冷锋忽然道:“那三道气息停在三里外了。”
姜晚抬头望去。
远处的天空中,三道身着灰黑袍服的身影悬停在那里,没有继续靠近,但也没有离开。为首一人戴着白骨面具,面具的眼眶位置跳动着幽绿的魂火。
那人远远朝姜晚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竖起大拇指,然后缓缓翻转,拇指向下。
挑衅。
然后,三人转身,消失在云层中。
“归墟教的侦察兵。”铁战啐了一口,“他娘的,来得真快。”
“不只是侦察。”姜晚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玉盒里那团安静的胚胎,“他们是在确认……我清除寄生胎的速度和方式。接下来,另外七处寄生胎的清除,只会越来越难。”
她服下柱子递来的生生造化汤,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补充着几乎枯竭的灵力。
六个时辰的计划,她用了不到三个时辰就完成了第一处。
但代价是巨大的消耗,以及——暴露了自己的部分底牌。
“休息半个时辰。”姜晚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然后处理建木台第二处寄生胎。孙大师,阵基刚刚经历了剧烈震荡,需要全面检测,修复所有细微损伤。”
“放心!交给老子!”孙火旺拍着胸脯,带着弟子们开始忙碌。
姜晚的意识沉入体内。
混沌净世薪火道基中,那缕甲木之韵似乎……比之前稍微完整了一丝。
是因为净化了建木台的寄生胎,吸收了部分木行本源吗?
她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每清除一处寄生胎,她对相应属性的理解就会加深一分。如果八处全部清除,或许……
她能补齐残缺的甲木源戒?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远处,轮转台外围,隐约传来了厮杀声和爆炸声。
归墟教的第一波试探性进攻,开始了。
姜晚睁开眼,看向北方那座黑色的玄冥台。
第二处寄生胎,在那里。
她站起身,金蓝色的星火重新在掌心凝聚。
手术,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