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信息如潮水退去,却在姜晚心中掀起波澜。
外魔潜伏,伺机夺舍……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神识,目光扫过战场。九头风蛟已被众人合力斩杀大半,剩余的几头也被分割包围,败亡只是时间问题。然而,那几位一直沉默的散修,此刻眼中却隐隐闪过不正常的灰暗光泽,出手的节奏也略显僵硬,仿佛在刻意保留实力。
“难道……”姜晚心中警铃微作。她没有声张,只是将五色护罩悄然加固几分,同时分出一缕混沌道韵护住识海。
“轰!”
最后一头风蛟被苍临渊一记玄光掌印轰碎头颅,庞大的风躯溃散成漫天青色光点。九蛟锁风阵,破! 众修士松了口气,但气息都有些不稳。连续对抗风暴与风蛟,消耗不小。有几人甚至取出丹药服下,抓紧调息。
“塔楼就在眼前!”金锋长老望着那座九层青玉塔,眼中闪过炽热,“风神宗的核心传承,必在塔顶!” 他身形一动,就要率先冲向塔门。
“金锋道友且慢。”青云观老道忽然开口,“此塔既是传承之地,必有考验。贸然闯入,恐有不测。”
金锋长老脚步一顿,冷哼道:“机缘险中求,畏首畏尾,还修什么道?” 话虽如此,他也没再冲动,而是看向了苍临渊与青云观老道。在场众人中,以此二人修为最高,见识最广。
苍临渊沉吟片刻,道:“风神宗以‘九’为尊,此塔九层,想必每层皆有一重考验。我等不妨联手闯塔,互相照应。至于塔中所得……各凭机缘,如何?”
这个提议相对公允,无人反对。
“那便进塔。”苍临渊当先走向塔楼底层那扇紧闭的青玉大门。 大门高约三丈,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风系道纹。苍临渊伸手按在门上,灵力注入。道纹次第亮起,大门无声开启,露出内部幽深的通道。
塔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古老尘埃与檀香混合的气味。地面、墙壁、立柱皆以青玉砌成,镌刻着更多、更复杂的风系符文。
第一层空间开阔,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青玉雕像——是一位面容模糊、衣袂飘飞的道人,作仰首观天之状,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圆珠。
“风神宗祖师,‘听风真人’像。”青云观老道仰视雕像,神色肃然,“传闻听风真人观九天罡风九百年,悟出《九天御风诀》,开创风神宗道统。此像在此,应是第一重考验的引子。” 话音刚落,雕像手中的青色圆珠忽然亮起!
“嗡——”
一层淡青色的光幕自圆珠扩散开来,瞬间笼罩整个一层空间。光幕如水波荡漾,其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青色符文,缓缓旋转。
“风语问心阵。”苍临渊沉声道,“此阵不伤肉身,不耗灵力,只问本心。需在阵法之中,回答三道关于‘风’与‘道’的诘问。答得出,阵法自解;答不出,神魂受风煞侵蚀,轻则道心受损,重则神智错乱。”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凝重。涉及神魂与道心的考验,往往最是凶险。
“我先来。”金锋长老傲然踏前一步,走入光幕。 光幕中的青色符文瞬间汇聚,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发出空洞缥缈的声音:“何谓风?”
金锋长老不假思索:“无形无质,聚散无常,可柔可刚,是为风。”
虚影沉默片刻,又问:“风从何来?”
“天地交感,阴阳相激,气动而成风。”
“风往何去?”
“周流六虚,无远弗届,归于太虚。”
三问三答,虚影微微点头,化作光点散去。笼罩金锋长老的那部分光幕也随之消失。
“不过如此。”金锋长老冷笑,迈步走向通往二层的阶梯。
有了他示范,其余修士纷纷上前。大多数人皆顺利通过,毕竟能修至元婴,对天地大道自有见解。唯有少数道心不稳或对风系法则理解粗浅者,在回答时面露挣扎,虽最终通过,却脸色苍白,显然神魂受了些冲击。
轮到姜晚时,她缓步走入光幕。 虚影浮现,声音依旧空洞:“何谓风?”
姜晚略一沉吟,答道:“五行属木,其性动,其象散。在天为风,在地为木。是天地气息流动之显化,亦是大道运行之轨迹。”
虚影微顿,似在咀嚼这番回答,又问:“风从何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风自‘动’中生,自‘气’中起,自‘道’中来。”
“风往何去?”
这个问题,让姜晚想起天风峡谷中渡劫时的感悟,想起五行混沌演化万物,亦包容终结的景象。 她缓缓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然风非真止,乃化入万物,成呼吸,成流云,成四季轮转,成生命律动。最终,风亦归于道,如同百川归海,如同……万法归寂。”
最后四字说出时,她刻意引动了一丝体内那被混沌气包容的“寂灭”道韵。
“嗡——!”
虚影剧烈震颤,周身青色符文疯狂闪烁!它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凝视”着姜晚,那空洞的眼窝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情绪”。
“归寂……归寂……”虚影喃喃重复,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汝,见道矣。” 光幕散去,比其他人更加彻底。
姜晚平静走出,发现那尊听风真人的雕像,手中的青色圆珠,竟微微朝她的方向偏转了一瞬。 这一幕被少数有心人注意到,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第一层考验通过,三十余人登上二层。 二层空间稍小,中央是一个直径十丈的青色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却无一丝波澜,平静得诡异。池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风止池,过池者,需以身为舟,以意为帆,不触池水,不借外力,抵达对岸。”
“这是考验对风系道韵的操控与领悟。”青云观老道观察着池面,“池水非同寻常,一旦触及,便会引动池中‘定风波’,将人禁锢其中,需三日后方能脱身。”
不能触碰池水,不能使用法宝、灵兽等外力,只能凭借自身对“风”的领悟,操控气流托举自身,渡过这十丈池面。 对于非风系修士而言,难度不小。
金锋长老再次率先尝试。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金芒收敛,尝试引动风系灵力。他虽主修金行,但元婴修士对天地灵气感知敏锐,操控风灵力勉强可行。只见他脚下生风,托着身形缓缓飘起,摇摇晃晃地朝对岸飞去。 起初还算顺利,但飞到池心时,池面忽然无风自动,泛起细微涟漪。金锋长老身形一晃,险些坠落,急忙加大灵力输出,才勉强稳住,有惊无险地抵达对岸,却已额头见汗。
其他人各展手段。黄岳真人以戍土道韵凝聚“土行舟”,虽笨拙却稳当;离火宗修士以火生风,驾驭热浪滑翔;玄冰宫女修凝水成冰,步步生莲……虽有波折,但大多成功渡过。
轮到姜晚时,她并未刻意施展什么风系神通。 她只是走到池边,一步踏出。 脚下,五色道韵自然流转,演化五行相生之循环。水生木,木主风——一缕精纯柔和的青色风息自她足底生出,托着她如柳絮飘飞,轻盈优雅地滑过池面。池水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仿佛她本就该这般御风而行,自然而然。 轻松渡池,气定神闲。
这一次,更多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如果说第一层的回答还能归结于悟性超群,那么这一手举重若轻的御风之术,已足以说明她对五行道韵的掌控,达到了何等精妙圆融的地步。
“此女……绝不能留。”血影使低下头,掩住眼中的阴毒与忌惮。 后土神山的黄岳真人,则是眼中精光更盛,似在权衡着什么。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塔中考验层层递进,愈发凶险。
第三层是“风刃长廊”,需在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可循的锋利风刃中穿梭百丈,考验身法与反应;
第四层是“幻风迷境”,惑人心神,需坚守本心,识破虚幻;
第五层是“风压重域”,越往前行,风压越强,如负山岳,考验灵力浑厚与意志坚韧。
每一层都有少数人无法通过,或被困,或受伤退出。抵达第六层时,原本三十余人的队伍,已只剩下二十人不到。
第六层,空间再度开阔。 中央没有雕像,没有水池,没有任何明显的考验布置。只有一片空旷的青玉地面,以及地面上……九具盘膝而坐的枯骨。 枯骨衣着古朴,早已风化,但骨骼却呈现出淡淡的玉色,显然生前修为不俗。它们围坐成一个圆形,中心处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形如羽毛的青色玉简。
“这是……”青云观老道瞳孔微缩,“风神宗先辈的遗骸!看这玉色骨相,至少是元婴后期,甚至可能是化神修士!”
化神遗骸! 众人呼吸一促。化神修士的遗骨,本身就是宝物,可炼器,可布阵,蕴含的道韵更是珍贵。更何况,那中心悬浮的玉简,很可能记载着重要传承。 金锋长老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但他还算谨慎,没有贸然上前。
苍临渊仔细观察片刻,沉声道:“诸位小心,此地死气与风煞交织,恐有诡异。”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九具枯骨,空洞的眼窝中,同时亮起两点幽绿色的火焰!
“咔、咔、咔……”
骨骼摩擦的刺耳声音响起。九具枯骨,竟缓缓站了起来! 它们动作僵硬,却散发出磅礴的威压——虽不复生前,但每一具,都堪比元婴中期修士!更可怕的是,九具骨傀气机相连,死气与风煞交融,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绿色领域!
“尸变了?!不对,是有人以秘法操控!”青云观老道厉喝,“何方宵小,藏头露尾!”
“嘿嘿嘿……” 一阵沙哑阴森的笑声,从塔楼阴影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通往七层的阶梯拐角处,缓缓走出三道身影。 正是那三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晦涩的散修!
此刻,他们脸上再无害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狰狞与疯狂。眼眸完全被灰绿色占据,周身死气缭绕,皮肤下隐约有灰绿色的纹路在蠕动。
“是你们!”苍临渊脸色铁青,“你们何时被夺舍的?!”
“夺舍?”为首那“散修”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不不不,不是夺舍,是……共生。这些风神宗的前辈,死后神魂被寂灭剑意侵蚀,化作‘风煞怨灵’,沉睡于此。而我们,不过是自愿献出肉身,请前辈们暂居罢了。”
寂灭剑意!
姜晚心中一震。果然与此有关!
“风神宗的覆灭,与寂灭古剑有关?”她冷声问道。
“聪明。”那“散修”——或者说占据其肉身的怨灵——怪笑道,“万年前,寂灭之劫席卷天地,风神宗首当其冲。听风真人率众抵抗,最终不敌,宗门被毁,弟子尽殁。残留的门人将这座别府炼入虚空,保留最后传承,希望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可惜啊……他们不知道,寂灭剑意早已侵蚀了他们的神魂,将他们变成了不生不死的怪物。”
他张开双臂,贪婪地呼吸着塔内的空气:“而我们,血煞宗‘魂煞堂’弟子,奉老祖之命,寻到此地,与这些怨灵前辈达成交易。我们献出肉身,供他们暂时摆脱寂灭侵蚀之苦;他们则助我们,清除碍事的闯入者,尤其是……你,五行传人。”
最后四字,杀意凛然! 九具骨傀同时动了!灰绿色领域扩张,死气与风煞化作无数狰狞的鬼爪、风刃,朝着众人铺天盖地袭来!
“结阵!迎敌!”苍临渊暴喝,玄光护盾瞬间撑到最大。
大战,爆发!
九具元婴中期层次的骨傀,加上三个被怨灵附体、实力诡异的血煞宗修士,瞬间让剩下的二十名元婴陷入苦战。
金锋长老的金色刀罡斩在一具骨傀身上,只留下浅浅白痕,反被骨傀一爪震退。
黄岳真人的戍土山岳勉强挡住两具骨傀围攻,却也被死气侵蚀得灵光黯淡。
苍临渊与青云观老道联手对抗三具骨傀加一名附体者,虽能支撑,却也险象环生。
姜晚被两具骨傀与那名“首领”附体者重点照顾。 骨傀动作迅捷如风,利爪缠绕着灰绿色的死煞风刃,每一击都足以撕开寻常元婴护罩。那附体者更是阴险,躲在骨傀身后,不断释放污秽神魂的“怨灵尖啸”,干扰心神。
“五行轮转,火炼阴邪——离火净世!” 姜晚双手一合,离火道种光芒大放!赤金色的离火真炎自她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两条栩栩如生的火龙,咆哮着冲向骨傀与附体者! 离火至阳至刚,专克阴邪死煞!
“滋滋——!”
火龙撞上骨傀,灰绿色的死煞之气如同滚油泼雪,迅速消融!骨傀发出刺耳的嘶鸣,骨爪疯狂挥舞,却无法扑灭附着在骨骼上熊熊燃烧的离火。 那附体者更是脸色大变,急退数丈,周身灰绿死气翻腾,勉强抵住火焰侵蚀,却也被烧得皮开肉绽,气息萎靡。
姜晚得势不让,身形如电,绕过骨傀,直取附体者首领!
“混沌指剑!”
指尖灰蒙蒙的混沌气凝聚,一点锋芒内蕴,直刺对方眉心!
这一指,看似缓慢,却锁死了空间,避无可避!
附体者首领眼中灰绿火焰疯狂跳动,发出凄厉尖啸:“老祖救我——!” 话音未落,他怀中一枚血色玉佩轰然炸开! 一道远比血煞真人召唤时更加凝实、更加恐怖的血色虚影浮现,正是血煞老祖的又一缕神念化身!虚影抬手,五指成爪,血色爪印撕裂虚空,迎向混沌指剑!
“轰隆——!!!”
两股力量碰撞,整个第六层塔楼剧烈震颤!青玉墙壁上浮现无数裂痕,穹顶簌簌落下粉尘。 混沌指剑与血色爪印同时湮灭。 虚影晃了晃,颜色淡去大半,却并未立刻消散。它那双血眸死死盯着姜晚,声音嘶哑:“五行传人……我们又见面了。你的成长速度,真是让老祖惊喜。”
姜晚神色冰冷,体内混沌元婴嗡鸣,五行道韵蓄势待发:“血煞老祖,你本尊若至,我或许还忌惮三分。区区一缕神念,也敢阻我?”
“狂妄!”虚影厉喝,残余的力量骤然收缩,化作一道血色细针,直刺姜晚眉心识海!竟是要进行最凶险的神魂攻击!
姜晚不闪不避,眉心处,一点五色微光再亮——五行之主守护道韵!
然而,就在血色细针即将触及五色微光的刹那,异变再生!
塔楼中心,那枚悬浮的青色玉简,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青光之中,一道模糊却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青色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位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的老道虚影,眼神悲悯,望着血色虚影,叹息道: “血煞……万年过去,你还是这般执迷不悟。”
血色虚影猛地一颤,失声惊呼: “听……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