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长笑着伸手,拿起话筒:
“喂?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无奈的诉苦,听了才两三句,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整个人“唰”地站起身。
眼睛瞬间瞪大,跟铜铃似的,满脸难以置信:
“啥?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静静听着对方学来的荒唐闲话,嘴里断断续续应声:“真的?啊……嗯……”
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都变了调,“他、他自愿的?怎么可……”
片刻后,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杨师长重重一拍额头,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掌心贴着脑门,整个人往后一瘫,无力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仰头紧紧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半晌才对着话筒说:
“辛苦老伙计费心,尽量把风声按住,到此为止,别再往外扩散了。”
几句客套安抚后,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方才满心的欢喜一扫而空。
眉头死死拧成疙瘩,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又睁开眼,望着窗外那棵刚冒芽的杨树发了会儿呆。
刚想等人从西北调回来,好好重用他,结果……
这事整的,他怎么跟胡家交代?
怎么跟柴家那几位交代?
怎么跟胡柒本人交代?
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个说法,又都觉得不合适,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几下。
没等他缓过神,刺耳的电话铃再度炸响:
“叮铃铃——!叮铃铃——!”
杨师长呼出一口气,蔫蔫抬手拎起话筒,漫不经心应了声: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沉稳洪亮的声音,短短几句话入耳,又拍案而起——
这一回手掌拍得更响,桌上的文件都跟着跳了一下,眼睛瞪得比方才还要大上一圈儿,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嗓门儿都扬高几分:
“啥?你再说一遍!”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不敢置信地再次确认:“真的?啊……嗯……””
“好,好,好!太好啦!”
他接连三声叫好,激动得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双手忍不住手舞足蹈。
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尽,满眼都是实打实的欢喜。
方才听到噩耗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眼角的褶子层层叠在一起,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重新又坐回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拿腔拿调地对着话筒,拱手道贺:
“恭喜老兄,贺喜老弟!哎呦,不对——是同喜同喜!真是天大的喜事,欢天喜地!哈哈哈哈哈哈!”
杨师长一下开心过头,说话语无伦次起来。
对面不知又说了什么,他又哈哈笑了几声,连连点头,下巴几乎要戳到话筒上:
“行行行,我都记下了!柴毅啊?他快——”
说到那糟心玩意儿,喉咙一卡,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笑声戛然而止。
心头狠狠一梗,语速瞬间顿住。
方才高高扬起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下来,脸上的喜气瞬间僵住大半。
电话那头的胡爷爷何等敏锐,耳朵尖得很,立马听出不对劲。
语气陡然一紧,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追问:
“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还是受伤了?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实话实说!”
杨师长握着话筒,左右为难。
这话着实不好开口,说出来荒唐,不说又瞒不住。
“他啊……”
犹豫再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下。
目光从窗外的树枝上收回来,落在桌面那份调令上,才支支吾吾开口:“大腿中弹,小腿骨折,伤不妨碍。就是——”
“就是什么?!”
胡爷爷不耐烦地在电话线那头催促,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你这个老东西!平日里雷厉风行,今儿咋跟个老娘们似的磨磨唧唧!有话直说!”
被逼无奈,杨师长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口气直白兜底:
“他结扎了,说只要这一胎,不打算再生了。”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传来胡爷爷淡淡一声轻咳,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咳,就这点事?知道了,挂了吧,改天有空再唠。”
干脆利落,毫无意外,毫无震惊,一点都不稀奇。
杨师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已经挂断了。
“嘟嘟嘟——!”
话筒里只剩下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几声。
举着空响的话筒,手僵在半空足足两秒,才默默放回机座。
悬着的那口气缓缓呼了出来,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两通电话,惊喜两重天。
表情已经从“完犊子了”,变成了“谢天谢地”。
眼里的光死而复生,脸上的褶子从皱成一团,再到完全舒展开。
从“柴家绝后”,又到“柴毅有娃”,胸口那块石头悬了又落,心头所有郁结尽数散去。
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放得有些凉,带着一丝微涩的余味,又放下。
拿起桌上那份调令,重新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更加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目光在“柴毅”那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还大了几分。
窗外那棵杨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光里泛着亮。
电话另一头,胡爷爷放下话筒,忍不住低声吐槽:
“多大点事儿,一惊一乍!”。
说罢,慢悠悠起身,从书房出来。
正好撞见柴爹披好外套,脚步匆匆,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快走两步,随口扬声问道:“国栋,去看孩子啊?”
柴爹脚步倏地一顿,回头露出憨厚的笑,老实回话:
“唉,是啊,胡叔!我一早借了辆车,装了一桶新鲜牛奶,打算给七七送去补身子。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儿去?”
“去,走!”
胡爷爷抬手,抄起衣架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抬脚就跟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