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一走，东厢房只剩自家人。
柴爷爷和关奶奶对视一眼，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胡柒身上，等着她解释。
胡柒神色淡然，懒懒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房梁上的椽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解释什么？
人既然脱离革委会，转去教育局干文职，正常往来接触无碍。
官场上的人，今天在坑里，明天上了岸，谁知道后天在哪？
但——她知道！
“没文化真可怕，出门就是睁眼瞎。”
胡柒慢悠悠开口，“以前时局动荡，读书看似无用，混日子也能过活，可往后可不行。”
话音刚落，柴爹送人回来，掀帘进屋，带进一股冷风。
胡柒转头看向他，直接布置任务：“爹，您回头筛选一下手底下的人，年纪在二十五岁以内，学历小学以上的，挨个问问，想不想读书上大学。”
“啥？上，上大学！？”
柴爹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听到这话直接惊得脚步一飘，身子踉跄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才站稳。
满脸不可思议，瞪大眼挠着头，实在想不通：
“那帮小子清一色大老粗，跑腿干活是好手，读书认字都费劲，再学能有啥用？”
纯属白费功夫！
学再好，也没前途。
他把门帘拨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还冲着胡柒，脖子梗着。
“有大用！”
胡柒挺起腰板，神情骤然严肃，字字清晰，“知识改变命运，也能改变身份！”
短短两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柴家三人心上。
齐齐愣住，眼底满是错愕。
命运？身份？
柴爷爷手指在扶手上，颤了一下。
关奶奶交叠的手松开，喉咙一滚。
柴爹身子僵了一瞬，嘴巴微张。
谁都知道，大学毕业就是铁饭碗，能直接入厂，好进单位，吃公家粮。
分配的工作，大多坐办公室，不用下车间、不用扛大包……
是普通人挤破头，都挤不进的好出路。
但是入学门槛太高，得有关系、得有门路、得有人举荐，关键是还得成分好。
柴爷爷压着心底的震动，沉声问出疑虑：
“现在学，来得及？”
他问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求证。
“来得及。”
胡柒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郑重：“也就这两年，错过再无！”
点到为止——
总不能直白地说，今年国家即将恢复高考，读书镀金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了。
她垂下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抬眼时，眼里带着几分笃定，却不再多说。
柴爷爷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放下。
关奶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柴爹手撑在膝盖上，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真切。
自己手底下的那帮兄弟，识文断字的不少，也不缺脑子灵光的——
早些年在黑市上跑，算账、记账、认货、辨真假，哪样不用脑子？
都是在刀尖上舔血、险中求财，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夜里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如果能换个活法，走上光明正道，谁愿意一辈子混迹暗处，险中求活？
能换个体面的前程，没人会拒绝！
安安稳稳地活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多好。
柴爹心里清楚，只是嘴上不说。
“国栋，忙完这两天，你赶紧着手安排。”
柴爷爷沉声落地，一语拍板定局。
有些话，无需挑明，聪明人一点就透。
全家上下，论眼界格局、谋篇布局，当属柴爷爷最通透。
他比谁都清楚，死士易得，谋士难求。
柴家从不缺敢打敢拼的悍将，唯独缺能稳住局面，长远筹谋的智囊人才。
把那些脑子好使的挑出来，统统送进学校去，往后能有大用。
光是想想，都激动不已。
世家子弟，多爱文臣雅客。
无奈家中武将，不！是莽夫太多。
柴爹主打一个听话，老爹指哪打哪，儿媳妇说啥他听啥。
说上山打猎，绝不下河摸鱼，说收古董，绝不去收破烂。
看不顺眼就打，听不顺耳就骂。
受了委屈就回家告状，有老爹替他出头，老娘给他出气。
妥妥执行力拉满，还从不内耗。
许妈见要商议正事，自觉避嫌。
拍了拍裤腿起身，到厨房去炖甜汤。
屋内清静，接着继续。
“家里生意最近还好？”
话聊到这儿，胡柒索性一次性问完。
看看古董文玩、黄白之物，收得如何。
顺势往前倾了倾身，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在柴爷爷、关奶奶、柴爹脸上依次停了一下。
一提这个，柴爹立马来了精神，抬手一拍胸脯，下巴一扬，眼睛亮晶晶的，得意地汇报成果：
“七七你尽管放心！全都按你交代的来，爹让人四处淘换，收回来不少压箱底的好物件，样样都是实打实的硬货。”
扳着手指头数，最近的进项——
谁谁从乡下收上来对明代青花梅瓶。
谁谁从老户人家手里淘到幅字画，落款是个有名头的。
谁谁从废品站里捡到一匣子铜钱，里头有两枚是稀罕的。
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眉飞色舞。
胡柒嗯嗯点头，眉眼微敛。
身子再往前微探，压低声音追问重点，“存放妥当？”
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妥当！全都是奶奶亲自盯着经手，归类存放，藏得严实着呢。”
关奶奶咧嘴笑开，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信誓旦旦地保证：“安全的很，绝对发现不了！”
说完，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收回。
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画了个圈——
那意思是，藏的地方很隐蔽。
由老太太亲自把关，胡柒彻底放下心来。
方圆百里，曾经可都是老关家的地盘，没人比他们更熟悉地形。
她点点头，又抬眼看向柴爹，再三叮嘱：
“后续依旧，能收多少是多少，量力而行。谨记——安全第一，低调为上！”
柴爹重重点头，神色无比认真：“一定一定！求财不舍命！”
胡柒又补上关键：“上山的药材暂时别收，多种多栽，囤积培育。辛苦也就这两年，熬过去就好了，就这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