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载光阴,弹指而过。
对于修仙者而言,这不过是一段稍长些的闭关周期。
但对于陈家来说,这二十二年,却是整个家族真正完成蜕变的二十二年。
袁峰闭关的第十五年,落云福地深处那条被玄元归漓盘滋养多年的主灵脉终于发生了质的蜕变。
原本中品巅峰的福地在这一年跨入了上品门槛,灵气浓郁度翻了三倍不止,泉眼中甚至开始凝结出浓厚的液态灵气,滴落在地便渗入泥土,令整座落云山的草木都染上了一层灵光。
自此,落云山彻底脱胎换骨。
山巅终年环绕着肉眼可见的灵气云雾,泉水带着淡金色的灵光从山体裂隙中渗出,汇聚成溪流蜿蜒而下。
山腰处的灵田每隔三天就能收割一茬灵稻,亩产是过去的五倍有余。
百艺堂的炼丹师们发现,同样的丹方在落云山上炼制,成丹率凭空高了两成,丹药品阶也普遍提升了一个小层次。
落云城也在这些年间迎来了数轮扩张。
城墙向外推移了数千里,城中修士数量早已突破百万之数。
城内万宝阁分阁在袁峰闭关的第十二年正式升格为州级分阁,由一位假丹大能坐镇,总阁主莫有名偶尔也会来住上几日,还念叨着自家孙女被某个陈家嫡系子弟给拐跑了,时不时就会跑去落云山找枫丛大师喝酒。
陈家族谱每隔半年就得重新誊录一遍,新增的名字密密麻麻。
事务堂的卷宗堆满了六间库房,光是在册的陈家子弟和外姓修士已逾十万之数。
仙字辈的子弟大多都成家立业,问字辈的子弟已经有不少,甚至于连道字辈的子弟都有了。
陈仙临这位家主在这二十二年里将家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至少没闹出什么大的乱子来。
陈逐云的变化最为瞩目。
这些年来,他始终停留在罡煞巅峰,但气息每一年都在变得更加厚重。
他从第十年开始尝试开辟窍穴,先是四肢百骸,然后是五脏六腑,再到更深层的经脉交汇处。
起初一年只能开辟寥寥数枚,后来随着对窍穴之理的领悟加深,速度越来越快。
如今二十二年过去,他已经开辟了近千枚窍穴。
体内一千二百九十六枚窍穴已然开辟大半,气血在窍穴间自成循环,生生不息,每运转一个周天便壮大一分。
他的肉身如今强横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寻常紫府真人的神通打在他身上,连皮肉都破不开。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再给他一些时日,当全部窍穴贯通,便是武道真正比肩仙道紫府之日。
到那时,他便要为这个境界正式定名。
只是他的理解有些偏差,其实不需要开辟完一千二百九十六枚窍穴就能比肩紫府的……
外界的变化同样不小。
袁峰闭关的第一年,大业皇室两位元婴老祖以“巡视边关”之名降临西境,与焚绝尊者和一位大齐皇室的元婴老祖在龙脊大漠上空形成对峙,至今已二十二年。
双方没有直接交手,各自占据一方虚空,目光穿越亿万里长空彼此锁定,像是在等某个时机。
而真正的交手在天外,在那片无人可见的星空深处。
焚绝尊者这些年传回至阳宗的消息越来越少,至阳宗上下都交由燎原真君一人打理,可把这位金丹后期的真君给累坏了,连凝练金性的时间都无。
陈逐虹自入至阳宗后便再未离开过山门,据传已经修成了五法,不日将闭关,感应离火果位,凝练金性,证就离火金丹。
她身负朱雀命格,后天离火道体,又得离火道位的注视,一位元婴尊者亲自指点。
再加上至阳宗上下将她视作未来扛鼎之人,资源倾斜极重,进展如此之快也是正常的。
据传,在中域的仙道大宗、当世仙族之内,有修行了不到半个甲子便证就金丹,称真君者。
不仅如此,作为罗天界气运汇聚之所,中域时长有天人降世、仙神转世。
在袁峰闭关的第九年,有一则震撼性的消息至中域传遍其余四域。
中域某座雷道宗门,有仙君转世!
其降生那天,亿万里苍穹被无尽雷光覆盖,雷龙电凤万千,更有太古雷宫显化,诸般仙兵仙将浮现,在祝贺着一位雷道仙君新生!
从那则消息中得知,那位雷道仙君前世疑似某位震雷仙君,道号【震行无咎混极仙君】,是后时代雷宫的三大仙君之一。
除去这令人震撼的消息外,大齐境内这二十二年还诞生了好几位新晋金丹。
太元门的道遈大真人于袁峰闭关的第五年成功破境,证就壬水金丹,道号【沧澜】。
落云宗的落霄大真人紧随其后,以艮土之道证就金丹,道号【巍岳】。两人先后结丹的消息传遍大齐时,陈家均派了族中长老前去道贺。
一时间,玄州风云四起,四座金丹势力并存,实属罕见。
这样的盛况,一州出现复数位的金丹,也只有在当年大齐太祖立国时出现过了。
这也让不少仙道势力惊讶,甚至开始怀疑,玄州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玄奥,居然能诞生这么多金丹。
当然,其余州内也有金丹诞生,零零散散加起来不过三四个,跟玄州一下子诞生两个没得比。
这让不少金丹真君生出感应,似乎感应位置,凝练金性的难度变低了。
即便位置上有人,依旧无法完全限制该道的紫府修士感应位置。
就好像,是罗天界的意志允许了,允许天底下所有紫府感应位置。
须知,先有位置后有元婴。
除去空证的道路外,其余所有道路的位置都是天地间先天诞生的。
唯有坐上道位,才有资格跟罗天界平起平坐,真正的掌控一道。
因为道位,是由仙君的道果升华而来的。
罗天界内诞生的位置,只有果位和从位。
枢位跟空证的位置一样,都是后天诞生的。
而空证的道路,则是将原本没有的道路开辟出来,开辟者为一道之祖,对这条道路是完全掌控的。
所以,这也是道君们敢随意离界,远征他界的底气。
道位是他们大道的外在显化,是得到了罗天界认可与承认,能与罗天界自身诞生的先天大道媲美的道路。
离开道位,对道君们没有丝毫影响。
可以说,道君是罗天界道路的拓宽者,将罗天界的大道强行拔高了一个层次。
道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哪怕道君殒落在天外,只要道位还在,就能通过道位逆天归来。
道位不坠,道君不死!
这跟仙君有着本质的差别。
言归正传。
坐镇玄州城的秋杀真君则于十年前接到大齐皇室的调令,卸下坐镇玄州城的职责,前往西境边关坐镇。
如今玄州城的防务由一位新晋庚金金丹接手,来历神秘,众人只知他道号【庚垣】。
至于下山游历的陈仙棣三人。
陈仙棣在离开落云山后的第八年于天离山脉深处的一座古老道观中顿悟,以一身艮土道法与道观遗址中的地脉共鸣,一夜之间破入紫府。
他出那座道观时,脚下的大地裂开一道蜿蜒千里的沟壑,如同整条山脉都在为他让路。
此后他便一直在外游历,偶有消息传回,只说一切安好。
陈仙望与陈仙姝则在第十二年于西境一座废弃的太阳神庙中双双突破紫府。
兄妹二人阴阳相济,突破时的异象惊动了方圆三万里,据说有一轮大日与一轮皓月同时升空,交相辉映了整整七天七夜。
而罗天界之外,位于未知星空的崇明界,时间同样在向前流淌。
上穹宗,客卿长老府邸。
陈仙婷坐在后院的石亭中,周身至火法力如潮汐般起伏。
她发丝间流淌着赤金色的火光,眉心一点殷红若隐若现,那是仙火子火在她体内沉淀多年后的模样。
她跟陈仙灵还有昊无咎师兄弟被传送到来崇明界已经三十余年了。
从最初被传送阵卷入的筑基修士,到如今名震玄域的紫府中期至火真人,一身至火战力能跟四法紫府媲美乃至镇杀这个层次的对手。
她没有去黑氓城驻守。
当年上穹宗宗主迫于外界压力撤销了那道任命,转而让她与陈仙灵、昊无咎三人成为正式长老,负责教授宗门弟子。
这二十多年里她教出了一批又一批弟子,其中好些人如今已是筑基巅峰,甚至有一两人正在尝试冲击紫府。
“师尊,您真的要走吗?”
石亭外,一名身着赤红长裙的年轻女修探头望来,眼中满是不舍。
这是陈仙婷收的第三个亲传弟子,姓柳名如烟,灵根一尺二,在至火一道上颇有天赋,这些年来进步极快。
陈仙婷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只是出趟远门,又不是不回来了。”
柳如烟嘴唇动了动,目光掠过院门外隐约走近的那道身影,知道自己师尊接下来定有要事与人商议,于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那徒儿便不打扰师尊了,祝师尊此行一帆风顺,早日归来。”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脚步轻快,裙摆消失在院门拐角。
昊无咎走到石亭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日光余韵。
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有些拘谨的昊阳宗弟子了,而是一尊紫府中期的太阳修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堂皇正大的气度,像是行走在人间的朝阳化身。
作为太阳一道的修士,哪怕他只是紫府中期,霸道明煌的太阳法力,太阳神通,足以令寻常五法紫府大真人忌惮。
陈仙灵从另一侧走来,手里捏着一枚传信玉符,递给陈仙婷:“刚收到的消息,黄域天阙州发现了一座金丹遗迹,疑似万年前陨落的某位巽风金丹真君的坐化之地。
作为黄域霸主的煌天宗已经派人过去了。”
煌天宗,崇明界唯一的太阳金丹宗门,立派祖师道号煌天,修太阳一道,生前最高修炼到了太阳金丹绝巅的境界,是此界太阳之道的执牛耳者。
现如今,煌天宗内依旧有一尊太阳金丹真君坐镇,镇压宗门气运,道号【煌煜炽阳烈道真君】,简称煌煜真君。
陈仙婷接过玉符扫了一眼,然后看向昊无咎:“你打算过去?”
“正有此意。”昊无咎点头,“这些年我在上穹宗教授弟子,对两界太阳之道的异同已经有了不少心得,但尚欠印证。煌天宗既然也在那边,正好可以登门请教一番。
且,根据这些年得来的信息,罗天界内的太阳一道的果位跟从位,似乎与这崇明界是不一样的。
不过也只是我的推测,毕竟这崇明界可没出过太阳元婴,不,除了崇明尊者这位自天外来的传道之祖外,好像就没有过元婴。”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你若是闲得发慌,不妨一起。”
陈仙婷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就只是‘闲得发慌’?”
昊无咎轻咳一声,目光飘向别处:“……也顺便有个照应。”
陈仙灵在一旁看得分明,却只是抿唇笑了笑,没有点破。
这些年她与长青真人走得近,对男女之事多了几分通透,自家堂妹和昊无咎之间那层窗户纸早就薄得透光了,只差有人先伸手。
“那就去吧。”陈仙灵替自家堂妹应了下来,“天阙州的动静不小,听说除了煌天宗,还有好几个域的人都过去了。你们二人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目光微凝:“另外,我在传信玉符里还看到一行附注。那座金丹遗迹似乎有些古怪,发现遗迹的那位筑基修士说,他在遗迹外围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不像巽风,倒像是……血炁。”
血炁。
陈仙灵说出这两个字时,陈仙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崇明界是崇明尊者传下的紫府金丹道,法门完备,各类道路都有传承,唯独没有血炁一道的痕迹。
血炁是罗天界才有的东西。
不过罗天界内的修士自从上古之后就到处入侵他界,能在崇明界内发现血炁一道的踪迹似乎也说得过去。
“灵灵姐,你确定那附注没说错?”
“传信的人应该不会看错。”陈仙灵将玉符收回袖中,“那位筑基修士出身黄域血风谷,专修探脉寻踪之术,对气息的感应极为敏锐。他说是血炁,恐怕八九不离十。”
石亭内安静了片刻。
昊无咎看向陈仙婷:“还要去?”
陈仙婷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至火法力在指尖一跳:“去。既然跟血炁有关,那就更得去看看了。说不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她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石亭内的另外两人都听见了。
陈仙灵没有接话。
她想到了远在罗天界的父母亲人,想到了那座依山而建的落云城,想到了望月崖上那棵老树和树上那道永远在闭关的身影。
回去的路。
是啊,她们终究是要回去的。
黄域,天阙州。
那座金丹遗迹正在以一种异乎寻常的速度吸引着八域的注意力。
明面上是巽风金丹的坐化之地,暗地里却浮现出血炁的气息,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谁也说不清楚。
但越是说不清楚的事,就越值得去看一看。
陈仙婷与昊无咎并肩走出上穹宗山门的那天,日头正好,万里无云。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连绵起伏的上穹宗群山,然后转过头,进入太虚,向着黄域所在赶去。
远方,黄域的方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