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峰站在望月崖上,白辉大尊已经离去,崖边只余下晨风翻动老树叶片的声响。
他望向秘境方向的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一枚极淡的庚金印记正在掌心缓缓消散。
这是他回过神来后发现的,那位白辉大尊悄无声息地给他留了一道印记,可凭此横跨东荒西域两地间的屏障,进入西域寻找斗战一族的祖地。
这道印记,也算一层保障,代表着他背后有着一尊渡过了三灾跟多道衰劫的天仙大尊。
须知,罗天界西域是由妖族主宰的,妖族在西域就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虽然西域也有人族宗门存在,但跟整个妖族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
袁峰作为一座人族家族的镇族老祖,纵然能力毙金丹后期的真君,但在纯正的西域妖族眼里,这跟当狗没什么区别,是极其看不起的。
像他这样的妖族,要是跨进西域,定会引起一番波澜,引来西域妖族的敌视,甚至会直接对他出手。
自从上古末劫之后,罗天界就残了,哪怕到现在,无数道君仙君尊者前仆后继的掠夺他界本源,都没有彻底修复这座广阔无垠的古老世界。
东南西北中五域,其实是五块极其庞大的大陆,由无尽海分割开来,并不连通在一起。
由于某种原因,导致五座大陆之间有着屏障隔离,并不仅仅是无尽海。
想要通过屏障前往另外四域,至少需要金丹中期的修为才行。
新晋的真君很有可能会死在无尽海中。
这座绵延不知多少亿万里的海洋,可不是什么善地,里面三教九流混杂,甚至能见到元婴尊者做起打家劫舍的勾当。
袁峰没有急着去西域,现在还为时过早。
等他金丹巅峰,凝聚出九九八十一道金性后,再去也不迟。
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眼下归漓秘境的事。
秘境深处,封印核心。
血色残阳依旧悬在穹顶,昏沉的光芒像一层凝固的血痂覆盖着灰黑色的焦土。
四十五颗星辰环绕着它缓慢转动,每一次移位都无声无息,却带着某种近乎呼吸般的节奏。
三人在这片空间里走了很久。
陈仙望走在最前面,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太阳之力将残余的庚金刺痛一丝丝拔除干净。
他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观察那四十五颗星辰的排列方式,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但那些星辰的移动轨迹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闪烁一次,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陈仙姝跟在后面,照幽镜符始终托在掌心,银白镜面中倒映着头顶的星辰阵列。
她试图用太阴的归藏之法去解析那些星辰的排列,但每次快要看清时,镜面就会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是什么力量在阻止她窥探。
陈仙棣走在最后,右手始终贴在地面上。
艮土法力顺着地脉向外延伸,一寸一寸地探索着这片空间的边界。
但每次法力触及某个范围时,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仿佛这片空间被人精心修剪过,边缘整齐得不像话。
三个时辰后,三人回到最初坠落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裂纹,是他们刚坠落时砸出来的,裂纹边缘还有陈仙棣留下的艮土法力残留。
三人看着那条裂纹,陈仙姝先开了口:“我们又走回来了。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陈仙望抬头看了一眼那轮血色残阳,又看了看环绕它的四十五颗星辰。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星辰的排列方式似乎永远在重复同一个循环,无论他观察多久,它们最终都会回到同一幅构图,像是钟表上的指针一样精确。“不是我们走回来了,是这片空间本身在转动。无论我们怎么走,都会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陈仙棣收回贴在地面上的手,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灰土:“死走是走不出去的。从我们掉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走不出去了,除非能够满足某种特殊条件。”
“那玉符失效、兽潮驱赶、三道阵眼的试炼……”陈仙姝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串了起来。
陈仙望接过话:“从我们在中层汇合开始,一路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把我们往核心区推。阵眼试炼、兽潮围堵、玉符失效、坠入此地。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引导我们走完这条路线。”
陈仙棣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一处稍微平整的地面上蹲下,将手按在地表。
艮土法力沉入地下,这次他没有向外探索,而是向下深入。
片刻后他站起身:“这座封印的核心应该就在这里。头顶那轮血色残阳我没猜错的就是封印的主体,四十五颗星辰就是阵眼核心。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阵基用以加固阵眼的力量。
从我们进入秘境开始,这座封印就在有意识地挑选进入核心的人选。那三座阵眼选中我们,不是因为天资,是这座封印需要有人进来。
至于具体要我们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话音刚落,头顶四十五颗星辰中的三颗骤然亮起。
像是被陈仙棣的话语触动了一般。
那颗泛着赤金光芒的星辰光芒大盛,灼目的日光从高处倾泻而下,将整片灰黑色焦土染上一层金红色。
紧接着那颗泛着银白月华的星辰也亮了起来,清冷月光从另一侧铺展开来,与日光在穹顶正中央交汇。
最后是那颗泛着土黄光泽的星辰,厚重如大地般的光芒沉沉落下,与日月光辉交融在一起,在三人的头顶汇聚成一幅缓缓流转的三色光图。
日光灼目,月华清冷,土黄厚重。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穹顶上交替流转,像是一座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
陈仙望体内的《大日金乌巡天真章》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额前金纹滚烫如烙铁。
陈仙姝掌心的照幽镜符微微发烫,银白镜面中映出一轮缓缓升起的冷月。
陈仙棣右脚不由自主地踩实了地面,镇岳核心在丹田中传来低沉回响,像被某种同源的力量唤醒。
然后三人同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脚下那片灰黑色焦土突然变成了流体,没有裂缝也没有声音。
只是地面在旋转,向三个方向各自裂开。
日光、月华、土黄三种光芒分别包裹住三人,将他们朝不同方向拉扯。
陈仙望伸手想抓住陈仙姝,指尖只碰到一掠而过的冰凉月华。
陈仙姝想喊陈仙棣的名字,声音被土黄色的厚重气流碾碎在喉间。
陈仙棣脚下的土地将他整个人吞入地底深处。
光芒散去。
陈仙望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荒原上。
头顶没有血色残阳,没有那四十五颗星辰。
只有一轮巨大到遮蔽半面天穹的金色太阳悬在正中,与阳炎阵眼中的那轮一模一样。
但这里的太阳更加真实,阳光落在身上时带着明显的重量,每走一步都像在趟过一层熔化的黄金。
“仙棣哥?小姝?”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整片荒原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地回响,连回声都比正常情况慢了一拍。
正要散开太阳法力探查,前方的阳光忽然变得稠密起来。
光中走出一道虚影,不是完整的人形,更像是被日光勾勒出的轮廓,模糊而遥远,像一幅正在褪色的古画。
虚影没有面容,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人形轮廓,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太阳气息,比他在阳炎阵眼中感受到的那些残留道意还要古老。
虚影开口,声音像日光落在干燥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崩裂声:“吾乃阳玄朱明烈穹仙君留于此地的一道烙印,在此等候有缘人已七万载。你便是那个有缘人。”
陈仙望看着那道虚影,没有立刻回应。
他试探着感知了一下虚影周围的气息,确认它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才开口问:“何为有缘人?何为缘法?缘法要如何获得?”
虚影沉默了一瞬,然后那道模糊的轮廓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有缘人即承我道者。你已通过三座山岳之问,得阳炎本源珠与《大日金乌巡天真章》,这便是缘法之初。然,初缘不究竟,尚需最后一问,以证你能否真正承此道。”
“什么最后一问?”
“击败你自己。”虚影抬起右手,指向荒原某处。
那里有一道正在凝聚的身影,日光从四周疯狂涌入那道轮廓之中,迅速勾勒出一张与陈仙望一模一样的脸,一身与他完全相同的衣袍,甚至连额前那道金纹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随着最后一道日光汇入,那道身影睁开了双眼,瞳孔中是与他完全一样的太阳光泽。
虚影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灵:“此乃以太阳道则凝聚的分身,境界、功法、仙术、法力皆与当下的你完全一致。你会的,它都会。你做不到的,它也做不到。击败它,你便有资格承接这道缘法。”
分身站在荒原上,周身萦绕着灼目的日光,右掌缓缓抬起,一轮明煌大日正在凝聚成形。
它没有主动进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陈仙望先出手。
陈仙望看着那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感受着那股与他体内同源同质的太阳法力,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然后他迈步向前。
另一处空间,陈仙姝同样面对着一道虚影。
她站在一片无垠的月光平原上,银白月光从穹顶垂落,比太阴阵眼中的月华更加沉重,落在身上时带着近乎实体的压覆感。
她喊了两声,无人回应,正要散开太阴法力探查,前方的月光变得稠密起来,一道被银白光辉勾勒出的轮廓从中走出。
虚影开口,声音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吾乃素魄玄霜映月仙君留于此地的一道烙印,在此等候有缘人已七万载。你已通七重月影楼,得太阴归藏之妙,承照幽之镜。然,尚有最后一证。”
陈仙姝看着那道虚影,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何为有缘人?”
“承我道者,即为有缘人。”虚影右手抬起,指向平原某处。
月光从四周涌入,在那道指引的位置凝聚成一道身影。
与她面容、身形、衣袍完全相同,连眉眼间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都如出一辙。
陈仙棣所在的空间是连绵石山,灰黑色的岩石在穹顶暗沉的土黄色光芒下泛着坚实的光泽,每一块都像是被天地之力反复压缩过。
他站在一座石峰顶端,望向下方那道被艮土之光凝聚而成的虚影。
虚影开口,声音浑厚如地脉深处的回响:“吾乃神岳燎天镇世仙君留于此地的一道烙印,在此等候有缘人已七万载。你已破不灭岩傀,承镇岳核心与完整法门,然,尚需最后一问。”
陈仙棣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凝聚的灰色身影。
他认出了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也认出了那道正在凝聚的、与他如出一辙的艮土气息。
他向虚影问出了那个问题:“何为有缘人?”
“承我道者,即为有缘人。”虚影答道,“击败它,你便是。”
三道试炼同时展开。
金色荒原上,两轮大日正在对峙;月光平原上,两道月华无声交织;石山深处,两座山岳正在碰撞。
而三颗亮起的星辰依旧在封印穹顶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让那轮被锁住的血色残阳微微震颤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封印深处缓缓睁开眼睛。
只是正在参与所谓最后试炼的三人都没有看到。
在他们各自面前的“仙君烙印”之中,那道由纯粹光芒凝聚成的轮廓深处,有一抹极淡的血色正在无声蔓延,如同墨滴落入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