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天光微亮,晨曦从原野尽头铺展开来。
陈仙望最先睁开眼。
左肩的伤口已经在阳炎本源珠的温养下愈合了大半,残留的庚金刺痛也被太阳之力一点点拔除干净。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确认无碍后起身走到洞口,向外观望。
昨晚那头相柳退去后留下的冰痕还在,焦黑的深坑里残留着赤红巨蜥烧焦的鳞甲碎片。
更远处,满地凌乱的爪印和龟裂的冻土一直延伸到核心区深处。
陈仙棣紧随其后站了起来。
右肩的癸水寒毒已经消融殆尽,不灭岩躯将残余的寒气逼出了体外,只在肩头留下一片暗青色的淤痕。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恢复了七八成力气。
陈仙姝站起身将照幽镜符收回怀中,月华在她指尖流转了一圈又散去。
“走。去核心区边缘看看情况,确认方向就撤。”
三人走出岩洞,朝着核心区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的地形骤然陡峭起来。
地面不再是平坦的原野,而是开始向下延伸,形成一道连绵的岩坡。
岩坡入口,一道泛着幽蓝光泽的光幕横亘在天地之间,几乎看不到边际。
光幕表面流转着极其浓郁的癸水道则,每一道纹路都比昨晚那头相柳的全力一击还要粗壮繁密,仿佛一整片被压缩到极致的冰海凝固成了这道屏障。
陈仙棣走到光幕前,抬手触碰了一下,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而上,几乎要将他的整条手臂冻住。
他迅速缩回手,看向光幕中自己的倒影:“昨天穿过的时候还没有这道屏障……我们被困在核心区域了。”
“外面的人还在秘境里面。”陈仙姝说,“他们是出不来了,还是也在核心区?”
陈仙望看着那道幽蓝光幕,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先别管外面的情况,我们得先想办法出去。这道屏障太厚了,凭我们三个根本破不开。”
“不,何止是我们三个,恐怕袁祖亲至都破不开。”
陈仙棣沉默了一瞬,将一枚泛着温润癸水光泽的玉符捏在指间:“玉符还在,还能用。先捏碎玉符离开秘境再说。”
陈仙望和陈仙姝对视一眼,同时取出各自的玉符。
三枚玉符在三人掌中同时捏碎,碎裂的声响清脆而清晰,如同捏碎了一枚普通的石子。
没有传送。
没有白光。
什么都没有发生。
玉符碎裂后化作齑粉从指间滑落,那些本该激活的传送阵纹根本没亮起来,仿佛这枚玉符从未被激活过。
三人同时愣住了。
陈仙望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玉符碎末,脸色沉了下去:“玉符失效了。这不是玉符本身出了问题,是整个秘境在拒绝我们离开。”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猛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地震那种缓慢的起伏,是一道笔直的裂缝从三人的脚下瞬间蔓延开来,如同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将他们吞下。
三人同时下坠。
下坠的过程极短,极快,快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感觉周身被一股冰冷的气息裹住,向下沉了大约两三息,然后脚下一实,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陈仙望最先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天空是暗红色的。
一轮血色残阳悬在穹顶正中央,光芒昏沉,像是将熄未熄的余烬。
残阳周围,四十五颗明灭不定的星辰呈环形排列,每一颗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有的泛着土黄,有的流转着冰蓝,有的燃烧着赤金。那些星辰环绕着血色残阳缓缓转动,如同一座巨大到遮蔽天穹的封印阵图。
脚下的地面是灰黑色的,像被烧灼过无数次的焦土,触感坚硬而冰冷,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这里不是归漓秘境。”陈仙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极力压制的平静,“至少不是我们进来的那座秘境。”
陈仙棣蹲下身子,手掌贴在地面上,艮土法力顺着地脉探查出去。
数息后他站起身,面色凝重:“这片空间很大。地脉的走向和归漓秘境完全不同,像是一座独立的小世界。”
“那座残阳……”陈仙姝抬头望着那轮血色太阳,声音低了几分,“你没看,那四十五颗星辰在锁着它。”
陈仙望也抬头望去。
那轮残阳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血光,如同被封印在阵眼中无数万年。
四十五颗星辰环绕着它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像在加固那道无形的封印。
“四十五颗星辰。”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归漓秘境有四十五座阵眼呢。”
三人之间一时无话。
那四十五颗星辰的排列方式,与归漓秘境中阵眼的分布位置几乎完全对应。
如果这里就是封印的核心,那么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踩在一座跨越了数万年光阴的封印之上。
而那轮血色残阳,就是血弑仙君左手被镇压的位置。
透过层层封印看过去,依然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仙望收回目光,平复了一下呼吸:“这里待不了太久。仙棣哥,小姝,先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再想办法离开。”
与此同时,落云山,演武场。
白光接连闪烁,一道道身影被强行传送出来,跌落在白石广场上。
有人正在与妖兽交手,挥出的法器在半空中忽然落空,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火星;有人正在破解一座禁制,手中的法力还没触及阵眼就被白光强行扯离了原处;有人正将一枚泛着灵光的果实摘下,果实还没落入储物袋就被一起带了出来。
被传送出来的陈家子弟们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互相张望,试图确认发生了什么。
有人低声道:“我还在破解禁制,忽然就出来了……”
另一个人接话道:“我也是,我正要拿到一件法器……”
一道蓝光落在望月崖上,归漓的身形显现。她面色罕见地紧绷,袁峰从树下起身:“出事了?”
“秘境拒绝了我。”归漓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的那份急迫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的裂纹,“我试图将他们传送出来,只成功了一半。中层和外围的子弟都出来了,但陈仙望、陈仙棣、陈仙姝三人不在里面。他们还在秘境中。而且……我无法控制秘境了。它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接管了,整个阵法在排斥我的神识。”
袁峰面露凝重之色:“血弑仙君的左手?”
“不是。”归漓摇头,“那道封印的渗透轨迹还在我熟悉的范围之内。但接管整座秘境的力量源头不是那只左手,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整座秘境的核心在主动运转,却不再听从我的调遣。”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有一道身影正从虚空中走出来。
那是一位老者,身形佝偻,面容苍老,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看上去与寻常凡人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散发任何威势,没有释放任何气息,只是站在那里。
但袁峰在看清他的一瞬间,体内的斗战金性骤然绷紧,每一道金性都在疯狂示警,像是在面对一头足以碾碎星域的洪荒巨兽。
他见过不少强者——金丹真君、元婴尊者都打过照面,甚至远远感应过仙君级存在的余波。
但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给他这样的压迫感。
仿佛站在望月崖上的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片完整的、运转了无数万年的天地本身,那无边的重量横压而至,让袁峰每吸一口气都要用上全力。
那些他见过的金丹真君、元婴尊者在这道身影面前,简直如同溪流之于沧海,萤火之于皓月。
袁峰几乎是瞬间确认了来人的来历。
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磅礴气息中,夹杂着一丝极其熟悉的庚金锋芒。和秋杀真君身上的气息同源,却浓厚了不知多少倍,如同一条星河与一滴露水的差距。
他曾在秋杀真君那里见过大齐皇室高层的画像图谱,此刻那幅画像与眼前这张苍老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白辉大尊。”袁峰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哑,“是大齐皇室的那位吗?”
老者站在崖边,月光与晨光在他身后交替明灭,那双枯瘦的手拢在袖中,姿态随意。
他看了一眼袁峰,目光中没有敌意也没有审视,更像是对着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物稍稍多看了两眼。
“秋杀上报之后,老夫查阅了太祖留下的封印卷宗。”白辉大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四十五座阵眼分别由不同的仙君元婴布下,勾连着他们坐上的位置,各自留有独立意识。
正常情况下它们不会自行激活,但一旦某座阵眼感应到与自身道路完全契合的传承者靠近,就会自发运转,降下传承。那三个孩子恰好各自对应了三座阵眼的道路要求:太阳、艮土、太阴。
故而阵眼彻底苏醒之后,将它们引入了核心区的封印空间。”
袁峰眉头微皱:“所以不是血弑仙君的手笔?是阵眼自己在选人?”
“既是阵眼在选人,也是封印本身在运转。”白辉大尊的视线落在秘境方向,“当年太祖留下这几座阵眼时,就考虑过百万年后封印自行衰弱的可能。
最好的延续方式不是不断派人加固,而是让阵眼自己选择新的维系者。那三个孩子承接了传承,自然也承接了封印的一部分维系之责。秘境将它们引入核心空间,是在完成最后的交接步骤。”
归漓闻言,神色微凝:“就是说……那三个孩子暂时出不来?”
“交接完成之前,封印不会放人。”白辉大尊语气平淡,“不过那个孩子能够被选中,说明他们承接三道阵眼传承并非难事。快则三五载,慢则几十年,他们自会归来。”
袁峰沉默了数息,才开口:“谢过白辉大尊告知。”
有句话他没问出来。
你如何确定,那几座位置没有被血弑仙君左手污染?
倘若,将陈仙棣三人拉进封印核心并不是那几座位置的本意,而是血弑仙君的意志呢?
一位修炼血纣古祖道路,血祭了一座修仙国度亿兆生灵的狠人,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或许,当年荡宇裂空白藏仙君镇杀血弑仙君的事情,另有隐情呢?
归漓虽然是玄元归漓大尊的本命仙器,但大尊天仙跟仙君一境之差,两者间可谓是天差地别。
纵然玄元归漓大尊是一位准仙君,但终究不是真正的仙君,距离癸水仙君的境界还差了一线,没有跨进去。
下修的思维,又如何能去裁定上修的思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