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人回答。
我继续走。
经过第一排工作台,经过第二排,经过那些金属架子,经过那些零件和工具。
然后我看见了。
——一张桌子。
桌子很大,是金属的,表面铺着图纸。
图纸上画着什么东西。
——很无聊的东西,单纯为了毁灭而生,没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旁边摆着几个小瓶。
透明的,装着淡黑色的液体。
黑血。
稀释的,浓度很低,和市面上流通的那种一样。
我拿起一个小瓶,看了看。
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稀释过的腐败血液。
但却比腐败后的澄清很多。
然后我放下它,继续走。
走到那些东西面前。
它们还是没动。
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等待被启动的武器。
我看着最近的那个。
它很高,比我高一个头。
机械臂很粗,手指的爪尖很锐利。
后背的管道和线缆从肩胛骨的位置伸出来,向下延伸,消失在腰间的动力装置里。
它的脸被金属面罩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些眼睛是闭着的。
它们在休眠。
我伸出手,触碰它的面罩。
金属很冷,比空气冷,比我手指冷。
我的指尖滑过面罩的边缘,触到一条缝。
——面罩和皮肤之间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一股气味。
各类酸的味道,还有铁锈,还有某种更甜的、更腻的东西。
我收回手。
然后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盏最亮的灯下面。
外面的雨还在下。
而且雨势有扩大的趋势。
从穹顶的裂缝里渗进来,一滴一滴,落在这里的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我闭上眼睛。
时间还多。
不用着急。
那东西不在这里。
会不会是被带出去了?
..........
门开了。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很多人的,杂乱的,带着某种急切的节奏。
我睁开眼。
有人进来了。
——七个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各种武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穿着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傲慢的微笑。
他看见我,停下脚步。
“你是谁?”
他问。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我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他皱起眉。
“一个女人?是怎么进来的?”
还是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愤怒。
那种被人轻视的、被人无视的愤怒。
“把她抓起来。”
他说。
那十二个东西动了。
几乎是同时的,它们睁开眼睛。
那些眼睛。
——猩红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
——全部看向我的方向。
它们的机械臂抬起,手指张开,爪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它们冲过来。
很快。
比我预想的要优秀一些。
但那又怎样?
我抬起手。
手里是准备好的东西。
——金属的,冰凉的,装着用在它们身上会有些浪费的溶液。
细密的雾扩散而出,像雨,像早晨的露水。
它扩散得很快,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我能闻到那股气味。
——不是酸的味道,不是铁锈,而是另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气味。
像雪。
这东西对人类没什么危害。
不过会影响味觉和嗅觉。
不过我并不需要那种东西。
..........
第一个东西冲到我面前。
它的机械臂抬起来,爪尖直取我的脸。
我没有躲。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它。
雾落在它身上。
落在机械臂上,落在金属制成的管道上,落在面罩上。
融化进行的很快。
缓慢的、安静的、像雪在春天消融。
机械臂的表面开始起泡,金属变成液体,沿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管道开始收缩,线缆开始断裂,动力装置开始冒烟。
它的脚步慢下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它的眼睛。
——那双猩红的眼睛。
——看着我,眨了眨。
然后熄灭了。
它倒了下去。
身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属碎片散落一地,液体从断裂的管道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第二个到了。
第三个。
第四个。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们一个个冲过来,一个个倒下。
雾在扩散,在弥漫,在填满整个大厅。
那些东西在雾里融化。
——机械臂脱落,管道断裂,动力装置爆炸。
它们倒在地上,堆在一起。
失去了该有的机能,只能是一堆废铁。
连回收的价值都没有。
第七个。
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
第十一个。
第十二个。
最后一个倒在我脚边。
它的眼睛还亮着,猩红的,微弱地,像快要熄灭的灯。
它看着我。
嘴唇在动。
——面罩已经融化了,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它在说什么。
我蹲下来,我有些好奇。
“......救......我......”
它在惨叫。
那些东西在惨叫。
我听着,没有动。
“救......我......”
我伸出手,放在它的额头上。
皮肤很冷,像冰。
设计者的恶趣味?
还是一样无聊。
它会保留叫做‘意识’的东西吗?
我不禁好奇。
它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猩红的光,而是另一种更弱的、更淡的。
像水里的倒影,像快要熄灭的灯。
就算这些尸体还能有意识也没什么区别....
意识。
如果不是为了适应自身的环境,生物体的意识本就是种负担。
这是我早就清楚的,所以样本的意识对我从来没什么意义。
这次并没有找到我需要找的样本.......
..........
我站起身,看着那堆残骸。
最后一个东西的眼睛已经彻底熄灭了,猩红的光消失在瞳孔深处,像沉入水底的石头。
它的嘴唇还微微张着,保持着那个没有说完的音节。
我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几秒。
然后收回手,转身。
那几个人已经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