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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雾,隔着灯,隔着桥。

她在我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水珠,能看清她大衣领口磨损的痕迹,能看清她嘴角那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久没跟你说话了。”

她说。

声音和记忆里一样,沙哑,慵懒,像刚被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

但比记忆里更轻,更飘,像雾气,像河面上那层贴着水面的白雾。

“这样的机会不多。”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是苍白的,没有血色。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太久没说话了。

即使在这种诡异的梦里,也已经习惯了不发声的感觉。

在阳台上,在中城区的夜色里,她像投影一样出现,说几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消失。

但这次不一样。

这里不是阳台,不是中城区,不是任何我认识的地方。

这里是她选择的地方。

这里有桥,有河,有雾,有煤气灯。

甚至比起之前的现实更有些真实感。

“你看起来还好。”

她说。

那双淡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比我想象的好。”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确实不习惯说话。

想说一个“是”都成问题。

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煤气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别说话。”

她说。

“听我说。”

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

雾气在她身边流动,把她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训练,”

她说。

“严苛的训练,永远比不了天才的暴力。”

“你的灵魂,你的一切,你的躯体里流淌的血液——它们是为此而生的。”

“那些劣等的,经由训练的东西,不可能超越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审视,而是——认真。

一种把所有的慵懒和漫不经心都收起来的、纯粹的认真。

“你要明白,”

她说。

“这不简单,也不艰难。”

“你会完成的。”

“我相信你。”

我看着她。

她比我矮,站在这里,我需要低头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但此刻,在这座桥上,在这片雾里,她比我高。

高到像那些烟囱,那些屋顶,那些被雾气吞没的建筑。

“他们的疯狂,”

她说,声音变得很轻。

“那压榨未来的愚蠢。”

“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她顿了顿,把视线从河面收回来,重新看着我。

“这是最后一次轮回。”

“然后我们的时间就会少很多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轮回?

最后一次?

这些词像石子投进这条河里,沉下去,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司,”

她说。

“亲爱的司。”

她叫我司。

不是陈默,不是林诚,不是c-07。

是司。

是她在月球上、在星空下、在那具巨龙的尸体上叫过的名字。

“虽然想等你处理完了那些黑色再说。”

她说。

“不过.......”

她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指尖点着我的胸口。

那个位置,是心脏。

隔着大衣,隔着衣服,隔着皮肤。

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冰凉的。

“你太简单了,”

她说。

“其实并不复杂。”

“直到剥开了你的层层假面。”

“剥开了那一层层的洋葱。”

“但最后结果只是一张白纸,空白而无趣。”

她笑了,但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疲倦。

“但我反而更喜欢你了,司。”

“你太稳定了。”

“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从来不喜欢求助,不是吗?”

我没有说话。

她也不需要我说话。

“从未考虑过求助什么的......的确如此。”

“也不会有什么人能帮助你。”

“但——”

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点了点。

“我会帮助你,好吗?”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

“我会尽我绵薄之力。”

她收回手,重新插进大衣口袋。

河水在桥下流,雾气在河面飘,煤气灯在晃动。

“请你忍耐,”

她说。

“这种说法只会是诅咒。”

“我从来不会要求你忍耐,亲爱的司。”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不是突然碎的,是那种裂了很久、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的碎。

我才发现我手上握着之前放在身上的短刃。

“放心捅吧,司。”

“然后你就能醒过来了。”

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

“这些杀不死我的。”

隔着大衣,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很慢,很稳,像桥下的河水。

“而杀不死我们的,只会毁灭我们,不是么?”

“彻底地......再度地碾碎我们。”

她抓着我的手,收紧。

她的手指很细,但很有力。

“放心吧,司。”

“如果这些真的能让我湮灭,我会很愿意的。”

“只求你能记得我一点点。”

“也顺便终结我这苦痛的折磨,不好么?”

她的声音在发颤。

细微的、从喉咙深处渗出来的震动。

像琴弦在断的前一秒。

“还记得我曾好奇地问你么?”

她看着我。

“不,你不记得了。”

“算了......”

她松开我的手,重新靠在栏杆上。

河面上的雾更浓了,几乎要漫上桥面。

煤气灯的光被雾挡住,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没有边界的光晕。

“在那片夜空下,”

她说。

“我曾问你,星辰为何要运转,心脏为何要跳动。”

“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她没等我回答。

“当然,你不记得。”

“请原谅我的乱语,我已经尽可能,在你面前,尽力保持理智了。”

她闭上眼睛。

睫毛很长,在煤气灯下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你说——我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她睁开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并非冷光,或是月光,是更暖的、更柔的、像煤气灯火焰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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