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中庸那只足以轻易捏碎山岳的手,在距离邹临渊天灵盖仅有三寸之遥时,倏然停住了。
并非心慈手软,亦非外力干扰。
而是他忽然觉得,就这么直接按下去,让这只顽强的蝼蚁魂飞魄散,似乎……有些太过浪费了。
他缓缓收回了手,重新端坐回那由无数骸骨怨魂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
黑色袍袖拂过,周遭因激烈战斗而略显紊乱的幽冥死气与暗红鬼雾,便如同温顺的臣民般平息下来,环绕着王座流转。
邹临渊此刻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全身衣衫几乎化作褴褛布条,被鲜血浸透,紧贴在遍布伤口的身躯上。
双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骨骼尽碎,胸前、肋下、腿腹,处处皆是深可见骨的抓痕与撕裂伤,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内脏轮廓。
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邹临渊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艰难的嘶声。
然而,就是这样的邹临渊。
他的脊梁,却并未完全瘫软在骸骨堆里,而是以顽强的姿势,微微弓起,挣扎着维持直立。
邹临渊的头颅,更是竭力昂着,尽管脖颈处青筋暴起,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痉挛。
但那双被血污和汗水模糊,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始终没有从黄中庸身上移开分毫。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不屈的火焰,以及……一种看透生死的嘲讽。
这眼神,让黄中庸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绪,又泛起一丝不悦的涟漪。
他如同九天神龙盘踞于九天宫阙,俯瞰着凡间泥沼中挣扎求存,却妄图仰望天空的蝼蚁。
幽暗火焰般的眼眸中,流露出混杂的复杂情绪。
“啧啧……”
黄中庸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鬼域中缓缓荡开。
“邹临渊……是这个名字吧?
不得不说,本座小瞧你了。
辟谷期六阶……
以如今这灵气枯竭,大道隐晦的末法时代而论,能在你这般年纪,达到如此境界,确属难得。
天赋、毅力、机缘,缺一不可。
放眼此方阳间修真界,你也算得上是一方人物,称一声天才,甚至妖孽,亦不为过。”
都市王黄中庸的话语像是在评价,又像是在叹息。
“只可惜啊……”
黄中庸话锋一转,语气中的赞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基于绝对力量差距的蔑视与怜悯。
“你终究只是个凡人,而非神只。
你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在你我之间这道天堑面前,都不过是徒劳的笑话。”
黄中庸似乎来了谈兴,或许是久居幽冥鬼域,难得遇到一个能让他“提起点兴趣”的对手。
又或许是想在彻底摧毁对方之前,享受一番从精神到肉体全面碾压的快感。
他微微前倾身体,如同一位老前辈一样说道。
“你可知修行之路,漫漫无期,境界之别,犹如云泥?
你如今所处的辟谷期,不过是刚刚摆脱凡俗五谷依赖,初步沟通天地灵气的起点罢了。
其上,尚有心动之境,需降服心猿意马,明见本性。
金丹之境,凝结大道之种,性命初合。
再往上,还有元化期、元婴期、化神期、分神期、离合期、空冥期、寂灭期、反虚期、合体期……
每一步,皆是千难万险,需要耗费无穷岁月与机缘。”
黄中庸每报出一个境界名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就晦涩深邃一分,仿佛在无声地展示着那一个个邹临渊目前只能仰望的层次所代表的力量与威严。
“直至大乘期,圆满无漏,方可窥见渡劫期之门径。”
都市王黄中庸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而唯有渡过那九死一生的天劫,褪去凡胎,凝聚仙灵,方能真正踏足那仙凡分水岭之后的——真仙之境!”
说到这里,他幽暗的火焰眼眸重新聚焦在邹临渊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而本座,虽非真仙,但亦是鬼皇之境!
执掌一方地狱权柄,神格在身,法则随念!
换算尔等阳间修士的境界,本座全盛之时,早已超越寂灭,触摸反虚之边缘!
如今即便只是一具化身,借生死簿之力,亦足以碾压尔等所谓的金丹期、元婴期,视之为土鸡瓦狗!
更何况,如今的人间界,根本无法承受心动期以上的修士。”
都市王黄中庸顿了顿,仿佛要给邹临渊消化这绝望信息的时间,然后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敲打在邹临渊的心头。
“而你,邹临渊,区区辟谷六阶,在这条漫长的仙路上,不过刚刚起步。
本座若要杀你,当真只需一念,一掌,甚至……一口气。”
黄中庸轻轻朝邹临渊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呼——
一股无形的冰冷幽冥之风拂过。
邹临渊身上那些本已凝结的血痂瞬间崩裂,新的伤口绽开,剧痛让邹临渊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但邹临渊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惨叫,只是喉间溢出更多的血沫,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黄中庸对邹临渊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在意。
他反而微微点头,眼中那份惜才之色更浓了几分。
“如此心性,如此天赋,如此韧性……
陨落于此,确实可惜。”
黄中庸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
“邹临渊,本座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与本座作对,无非是受了薛礼那厮的蛊惑,或是秉持着一些可笑的正道理念。
但你看这世间,何谓正?何谓邪?
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秩序,由强者书写!”
都市王黄中庸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他创造的幽冥鬼域,声音充满了狂热与自负。
“本座得生死簿,便是天命所归!
待我彻底炼化此宝,重定轮回,开辟新天,便是这阴阳两界,乃至诸天万界,新的主宰!
到那时,本座便是唯一的正,唯一的法!”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邹临渊身上,如同看着一件颇具价值的工具。
“你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
末法时代能出你这样一个苗子,堪称奇迹。
若你肯归顺于本座,效忠于我,待本座功成之日,许你一方世界统御之权,赐你无上神通,助你突破桎梏,直达返虚期、合体期,甚至窥探那传说中的仙道,亦非不可能!
总好过你如今,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道义,便要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修为与性命,白白葬送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域之中,成为这万千怨魂的一员,岂不可悲?
可叹?”
黄中庸的语气诚恳得近乎真挚,仿佛真的在为邹临渊的未来考虑。
但他眼底深处,那抹属于上位者的冷漠,掌控一切的傲慢,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天才苗子的占有欲和毁灭欲,却暴露无遗。
他欣赏邹临渊的天赋和心性,就像收藏家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猎人欣赏一头罕见而凶猛的猎物。
但欣赏归欣赏,若不能为他所用,那么将其彻底打碎,剥皮抽筋,同样能带来一种别样的快感。
更何况,这只“猎物”已经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快,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天才,的确是天才。”
黄中庸缓缓收敛了那份温和,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而冷酷,如同最终宣判。
“但没成长起来的天才,就什么都不是。
这世间,夭折的天才,还少吗?
本座给过你机会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如同冰锥,刺向邹临渊。
“是选择臣服,得享未来无限荣光?
还是选择顽抗到底,今日便在此……
折戟沉沙,魂飞魄散?”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如同稳坐钓鱼台的姜太公,又似那五百年前翻手便将齐天大圣镇压在五行山下的如来佛祖,自信一切尽在掌握。
眼前的邹临渊,纵然有几分桀骜,几分不凡,又能如何?
终究翻不出他的掌心,逃不出这由他权柄与生死簿共同构建的幽冥牢笼!
整个鬼域,似乎都因他这最终的选择而寂静下来,唯有无数生魂在本能地哀嚎,却又不敢过于大声。
压力,无形的精神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邹临渊破碎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