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风比之前更暖了些,吹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尘土味。萧羽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清理过的空地。泥土平整,不见杂草,也不见虫迹,像是有人特意扫过一遍。他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摩擦声,是林羽风向前挪了半步。
“有人来过。”林羽风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而且不止一个。”
萧羽没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示意身后两人别再靠近。他的视线顺着地面往前推,直到雾气稍稍稀薄处,一道低矮的岩檐下,隐约有影子晃动。不是幻象,是人影。三道、四道……至少六人,围坐在一处凹陷的坑边,身前堆着干柴,火光未燃,但灰烬尚存余温。
苏瑶扶着岩壁站稳,脚底钻心地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咬着牙没出声,只伸手抓了抓前面林羽风的衣角。林羽风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紧,却也没法停下。
“安全区……真的存在。”苏瑶喘着气,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后的松懈,“我们……总算到了。”
话音刚落,岩檐下的人影忽然一静。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其中一人猛地站起,身形高大,披着灰褐色斗篷,腰间挂着一柄短斧。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射向谷口方向。
萧羽立刻抬手,三人同时止步。
那人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斧柄上。其余几人也陆续起身,动作整齐,显然早有防备。他们站成一排,挡在坑穴前方,隐隐呈包围之势。
“外来者。”为首那人开口,嗓音沙哑,“退回去。”
萧羽站在原地,不动。
“我们没想抢什么。”林羽风往前半步,将苏瑶护在身后,“只是需要休整。这里有水吗?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这里没你们的位置。”另一人冷笑,“这片洼地是我们先占的。规矩很简单——不请自来,就得滚出去。”
“你们占了地方,就不让人进来?”林羽风声音扬起,“这又不是你们家院子!”
“谁先到,谁说了算。”持斧男子冷冷道,“你们现在转身走,还能平安离开。要是非得往里闯——”他顿了顿,手慢慢抽出短斧,“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萧羽终于开口:“我们不是来争地盘的。秘境危险,谁都想活命。你们守住这里,我们理解。但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可能再退回那条死路。”
“理解?”左侧一名女子嗤笑出声,手里握着一根铁杖,“你也知道危险?那你知不知道,三天前有七个人从北面过来,走到这儿就被塌方埋了?就因为你们这种‘走投无路’的人非要硬闯,打乱了我们的布置,惊动了地底毒瘴?”
“所以你们就把后来的人都当敌人?”苏瑶忍不住道,“可我们也快撑不住了……我脚都磨破了,走不了多远……”
“同情换不来活路。”女子冷冷打断,“你要哭,回外面哭去。”
空气一下子僵住。
林羽风握紧了断石,指节发白。他看向萧羽,眼神里带着询问:还忍?
萧羽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对方几人身上。他们的站位并非随意,五人分散两侧,形成半弧,显然是经过演练的防御阵型。地上虽无符纹,但几块石头摆放的角度异常,像是某种简易预警机制。这些人不是散修,是某个小势力的队伍,训练有素,且对资源极度敏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只要一块落脚地,不争食物,不碰水源,不扰你们的安排。等恢复些力气,自然会走。”
“说得轻巧。”持斧男子冷哼,“每次都是这话。来了就不走,占了就不让。你们以为我们没见过?上一批人也是这么求进来的,结果呢?半夜偷袭,抢走我们攒了三天的凝息草,害得两个人重伤不治!”
“我们不是那种人。”苏瑶急道。
“你证明给我看?”女子反问,“拿什么证明?一张嘴?一副可怜相?”
没人再说话。
风从谷口吹入,卷起一层薄尘。萧羽感觉到苏瑶的手在发抖,但她仍站着,没有后退。林羽风的呼吸变得粗重,右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我们进去。”萧羽说,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说什么?”持斧男子瞪眼。
“我说,我们要进去。”萧羽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干土上,发出一声脆响,“不会抢你们的东西,也不会惹事。但如果你们非要打,那我们也只能奉陪。”
“找死!”右侧一人怒吼,突然跃出队列,掌中凝聚一团暗红光芒,直扑而来。
林羽风反应极快,断石横挡,一声闷响,火花四溅。那人一击未中,翻身退回,脸色阴沉。
“最后警告。”持斧男子沉声,“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萧羽没停步。他又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林羽风紧随其后,断石横于胸前。苏瑶咬牙跟上,脚步踉跄,却始终没有停下。
五步、四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
对方五人同时抬手,灵力波动瞬间增强。那名女子铁杖顿地,地面裂开一道细缝,隐隐有热气涌出。持斧男子双臂肌肉鼓起,短斧表面浮现出锯齿状纹路,煞气逼人。
“你们真不怕死?”他低吼。
“怕。”萧羽终于停下,距他们不足十步,“但我们更怕死在外面。”
“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持斧男子猛然抬手,“动手!”
短斧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灰影,直劈萧羽面门。与此同时,左侧两人同时出手,掌风夹杂着砂石砸向林羽风侧翼。右侧女子铁杖点地,地面骤然隆起三根石刺,直冲苏瑶脚下。
萧羽左手一拉,将苏瑶拽向自己身后。右手迅速探向腰间,抽出一柄短剑——正是之前在遗迹中拾得的制式兵刃。剑身横挡,铛的一声架住短斧,震得手臂微麻。
林羽风矮身滚地,避开掌风,断石反手一撩,逼退逼近的两人。他左肩撞上岩壁,借力弹起,顺势挥出一记横扫,迫使对方后撤半步。
苏瑶单脚跳开石刺,脸色惨白,双手快速结印,指尖泛起淡淡蓝光。她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某个低阶防护咒,但灵力尚未凝聚,对面又有一人欺身而上,掌中寒气弥漫,显然是走寒属性功法的修士。
“别让她施法!”那人低喝。
一道冰锥凭空凝结,疾射而出。
萧羽眼角余光瞥见,来不及救援,只能猛蹬地面,整个人斜冲过去,用肩膀将苏瑶狠狠撞开。冰锥擦着他背部掠过,划破衣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火辣辣地疼。
林羽风怒吼一声,断石砸向地面,借反冲之力跃至苏瑶身前,双臂张开挡住后续攻击。他额角青筋暴起,右臂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在干土上,迅速被吸干。
“萧羽!”他吼道,“他们不会停!必须反击!”
萧羽站定,短剑横握,目光扫过五人。他们配合默契,攻势连贯,显然是长期协作的团队。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也有惯性——每一次进攻都有固定节奏,每一波压制都有短暂间隙。
他低头看了眼苏瑶。女孩蜷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还在结印,指尖蓝光忽明忽暗。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强忍疼痛。脚趾早已磨破,鞋底裂开,每动一下都像刀割。
他忽然想起她刚入队时的样子——蹦蹦跳跳,总爱问东问西,看见一朵发光的花都要摘下来闻一闻。那时的她,还不懂这个世界有多冷。
但现在,她没哭,也没逃。
萧羽收回视线,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战避不开。
“林羽风,左边交给你。”他低声说,“苏瑶,站起来,准备闪避。”
苏瑶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光。
“等我喊‘三’,你往右滚,别回头。”
她点头,手指收紧。
林羽风深吸一口气,双腿微曲,断石横于胸前,目光锁定左侧两人。他知道接下来会很痛,但他必须撑住。
萧羽盯着对面持斧男子,声音平静:“你们想打,可以。但记住——是我们被逼的。”
对方冷笑:“废话少说。”
“一。”萧羽低声数。
持斧男子眼神一凛。
“二。”林羽风缓缓下沉重心。
对面五人同时蓄力,灵力翻涌,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苏瑶的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松开结印的手指。她知道,只要慢半拍,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风忽然停了。
谷内一片死寂。
“三。”
萧羽话音落地的瞬间,林羽风猛然暴起,断石横扫,逼得左侧两人仓皇后退。苏瑶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一道突刺而起的冰柱。萧羽则直冲向前,短剑划出一道弧线,逼得持斧男子不得不召回飞斧防守。
战斗真正爆发。
拳风与剑影交错,砂石飞扬。林羽风以一敌二,步步后退,但始终守住中线。苏瑶躲在岩壁角落,双手快速变换印诀,试图凝聚一道护盾。萧羽游走于三人之间,剑锋精准点向对方攻势破绽,虽不求伤敌,却有效打乱节奏。
持斧男子怒吼连连,短斧狂舞,却被萧羽灵活闪避。他越打越急,招式渐乱。另一名寒属性修士转而盯住苏瑶,掌中不断凝结冰锥,接连发射。
“别让她完成施法!”他吼道。
一道冰锥擦过苏瑶耳际,钉入岩壁,发出尖锐声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最后一道印诀完成。蓝光一闪,一层薄如蝉翼的护罩笼罩全身。
冰锥撞上护罩,砰然碎裂。
她睁开眼,嘴角扬起一丝微弱笑意。
萧羽看到,心头一松。
但就在这时,持斧男子猛然跃起,短斧旋转飞出,竟不攻人,而是狠狠劈向地面。斧刃入土三分,地面剧烈震动,一道裂缝迅速蔓延,直指三人立足之处。
林羽风察觉不对,大喊:“地要塌了!”
萧羽一把抓住苏瑶手腕,拉着她往后急退。林羽风紧随其后,刚跳出一步,脚下一空——整片地面轰然下陷,碎石滚落,烟尘冲天。
裂缝横亘在双方之间,宽约两丈,深不见底。热气从下方涌出,带着硫磺味。
战斗被迫中断。
萧羽三人站在边缘,喘着粗气。对面五人也纷纷后退,警惕地看着塌陷区域。他们没再进攻,但也没有示弱的意思。
“这是你们自找的。”持斧男子冷冷道,“现在,退回去,或者掉下去。”
萧羽抹了把脸上的灰,看着对面五人。他们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但已有动摇。刚才那一战,虽然短暂,却让他们意识到——这三人,不好惹。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示意林羽风和苏瑶稍安勿躁。
他知道,这场对峙还没结束。
但他们已经踏进了安全区。
脚下的土地是实的,头顶的岩檐能遮风,前方虽有敌人,但不再是绝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满是汗水,指节发红,短剑刃口已有些卷曲。
但他还站着。
苏瑶靠在岩壁上,护罩渐渐消散,但她笑了。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他们活下来了。
林羽风拄着断石,喘着粗气,右臂血流不止,却咧嘴一笑:“怎么样,我没拖后腿吧?”
萧羽没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对面五人沉默着,没有再冲过来。
风再次吹起,卷着尘土在谷中盘旋。
萧羽抬起头,望向岩檐深处。
那里还有空间。
还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