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老人并没有急着走，话题发散。
居然开始聊起来石头城的山区基建、小四轮生产厂家，小水电投产之后能给山村带来的变化。
秦淑芬不多言语，安静站在一旁，偶尔跟着点头。
心里却觉得这几个老头是不是搞错了？
今天可是王猛的大喜日子，怎么抓住自己的老公，开始问这问那了呢？
其实说来张小米在石头城的一举一动，这些老头全都知道。
可是知道归知道。
汇报材料上面的那些文字是死的。
当张小米清晰的把这些东西阐述出来，不仅把眼前的这几位老头说得连连点头，就连其余的那几桌客人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1983年虽然已经改革开放有几年了。
但是政策落地，能够真正产生效益或者效果的地方并不多。
特别是这种能够直观，让当事人亲自讲解的时候也并不多。
不远处，刘娟正陪着王猛招待桌上的亲戚，耳朵却一直在那支楞着。
眼角的余光也一直留意这边，听见众人围着张小米交谈，手指不自觉轻轻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王猛浑然不觉，还在低声跟她介绍桌上的长辈。
又聊了片刻，几位老爷子这才心满意足，和这桌所有的人又干了一杯果酒。
转身离开不再多打扰，王猛的爷爷走在最后，他拍了拍张小米的肩头，那两下很重，最后转身回到廊下座位。
等几位老人走远，秦淑芬悄悄松了口气，侧头低声对张小米说：“看样子不错，聊得还算顺畅吧？”
张小米轻轻碰了碰她手背，低声回道：“挺好的，别想太多。”
阿水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那几个老头阿水知道是谁，别看他在这边帮忙了很多天，但是他却没有勇气坐在任何一桌。
内心中，阿水给张小米竖了一个大拇指，不是为了他的沉稳。
是在心中真正的佩服。
佩服他现在干的事情。
现在他是一动也不敢动，王猛家的亲属又邀请他上桌，他死活也不去。
生怕哪句话、哪件东西捅出娄子，时不时往张小米所做的方向瞟一眼。
宴席继续，宾客低声说笑。
新人端着玻璃杯缓步走过来，杯中盛着淡果酒，这场婚礼一切从简，不劝烈酒。
桌上不少宾客见状，纷纷拿出备好的贺礼，一一递上前。
有人取出两支锃亮的金笔，笔身做工精致。
还有人捧出成套的景德镇白瓷茶具，釉色温润，用蓝布包裹着，在眼下的京城都是难得的体面物件。
王猛笑着一一道谢，旁边帮忙的亲戚上前小心收好礼品。
王猛走在前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小米，淑芬嫂子，感谢你们过来。”抬手举杯。
刘娟跟在他身侧，一身的确良新衣，脸上维持着得体笑意。
目光扫到张小米的一瞬，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泛起一丝波澜，转瞬便压了下去，垂着眼跟着举起杯子。
张小米站起身，一手牵着秦淑芬，一手端起水杯，笑着回礼：
“恭喜你们，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秦淑芬微微颔首，面带温和笑意。
两人将准备好的贺礼递过去：一台新款拍立得相机，还有一卷妥善装裱好的一幅字。
“一点薄礼，留作新婚纪念。相机可以随手拍下平日里的光景，这幅字，权当给新房添点雅致。”
王猛眼睛一亮：“这些礼物太有心了！多谢你们。”
四人杯子轻轻相碰，声响很轻。
王猛一口饮尽杯里的果酒，木讷的脸上满是真诚：“小米，有你这个兄弟，我心里踏实。”
“往后，咱们可别断了联系。”
“好。”张小米应声，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刘娟抬眼，视线短暂和张小米相撞。
心底翻涌的念想一闪而过，身旁是新婚丈夫王猛。
眼前人有相伴在侧的秦淑芬，廊下还有一众长辈，所有心绪只能死死压下。
她声音轻柔：“多谢你们费心准备礼物。”
话音落下，目光转向秦淑芬：“淑芬嫂子，谢谢你。”
秦淑芬浅浅一笑：“祝你们新婚美满。”
那幅字被王猛家的亲属接过去，那人居然轻咦了一声。
最初还没有人太在意。
可是那个亲属却做出了一个反常的举动。
在绝大多数人认为，那个相机应该是比较珍贵，但是却被此人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条案上。
却有些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字平举着送向了那桌老人旁边。
看到有人拿着东西过来，那桌老人全都停下了话语看过来。
整幅为横向行书小横幅，尺幅不大，这样的字适宜悬于新房客厅。
画纸上，笔墨是典型启功风格，字体瘦劲挺拔，骨力内含，线条清润流畅，不狂不燥，秀雅端庄。
桌上的两位老人立马站了起来，身子前倾，目光炯炯地看向上边。
正文四字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末尾落款小字：癸亥秋 启功，钤两方朱红印章，一为名章，一为闲章。
宣纸是上好的净皮老宣纸，装裱采用素雅米白色绫边，不施艳色，古朴大方。
这时候王猛的爷爷也坐不住了，老人缓缓地起身。
“这份儿礼重了呀……这是谁送的呀……”
旁边几桌的人也都凑了过来。
这幅字的作者叫启功。
八十年代初，启功在老干部圈子声望很高。
普通人虽未必能细说书法门道，但今天这几位老人却一眼就能看出字迹规整雅致，绝非街头写字匠的俗笔。
彼时启功很少对外赠字，市面几乎没有流通，有钱也很难求到。
有人在暗暗心中竖了一个大拇指，这幅字送的绝对高明。
用作新婚贺礼，寓意夫妻相守，文气内敛，高调藏于素雅之下，不会显得铺张扬厉，最重要的是很适合干部家庭的婚礼。
就算以后有人在新房中看到了，旁人只当是好友夫妻正常道贺，看不出底下暗藏的微妙。
拿画的亲属告诉几位老人，这幅字是张小米送的。
王猛心思单纯，丝毫没察觉这片刻气氛，还兴致勃勃说道：
“等忙完这一阵，有空我去石头城看看，瞧瞧你们修的水电站。”
“欢迎，到时候我带你四处转转。”张小米应道。
简单寒暄几句，新人还要去往邻桌敬酒。
王猛道一声失陪，转身准备往前走。
刘娟跟着转身，临走前，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张小米这边扫了一眼，只是一瞬，便收回视线。
附近两桌的其他人已经全都围过去看那幅字了，桌旁只剩下了张小米两口子。
等两人走远，秦淑芬侧过头，语气有些酸酸的：“你不想抢个婚吗？她刚刚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