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张小米通读一遍,把容易引人猜疑的字句尽数删改,将信纸仔细折小,收进信封。
他指尖摩挲着信封,心里清楚。
前面一系列勘测、现场会、常委会立项、筹备基建,全都是铺垫。
这块望天田试点能不能见分晓,关键就看吴用那边送来的这批种子。
张小米心里盘算着,打算拿后世的水稻种子,种在石头城旱改水新整出来的田里。
他没有别的图谋,就想实实在在让石头城的老百姓亲眼看见。
旱改水之后,土地能爆发出多大收益,让大伙直观瞧见这片土地翻天覆地的变化。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初,轰轰烈烈的双抢陆陆续续落下帷幕。
早麦全部收割入仓,晚麦稳稳种进田里,田间一下子松快下来。
地里不再需要全家老小没日没夜地抢收抢种,不少村民手里空出了时间。
白云镇政府的干部开始下到各个生产队,物色手脚麻利、整地做农活扎实的村民,准备投入旱改水前期土方筹备。
一开始,不少社员心里打鼓,觉得把好好的旱地改成水田,多半是瞎折腾,没人愿意沾这个活。
可镇干部上门,把话摊开一说,形势一下子就变了。
“来工地干活,县里有补助,能挣一份额外收入。”
“不光拿钱,农科站和水利局的技术员全程跟着。”
“修渠、铺黏土防渗、整水田,整套技术都摆在眼前,大伙都能跟着学。”
这话一传开,村民们心思活了。
村里一个种了一辈子旱地的老把式,蹲在田埂上琢磨半天,跟身边人念叨:
“咱们年年种红薯土豆,收成就那样。”
“要是这旱改水真能成,咱们学会手艺,往后自家的口粮旱地,也能改成水田,年年吃上大米。”
大伙越想越动心。
只要不是圣人,考虑事情首先都是从自身开始。
能挣外快是一回事,更诱人的是能学一门新本事。
以前只听说有水田种稻,可怎么改地、保水、管田,谁都不懂。
如今县里搞试点,技术员手把手教,机会难得。
消息越传越广,原本大伙避之不及、谁都不看好的活计,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
不少没被镇里初选上的村民,主动跑到镇政府,托村干部帮忙说情,想加入施工队伍。
白云镇镇长看着挤满办公室来报名的村民,又惊喜又好笑,专门给县里打了电话汇报情况。
李副县长把这事转告给张小米的时候,张小米正在办公室翻看农情记录,听完不由得微微一笑。
“老百姓心里最实在,不是凭空相信政策,是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张小米放下笔,“但提前跟大伙讲清楚,这终究还是试验,有风险。”
“学到的技术是真的,可不能打包票一定成功,别让大家期望值抬得太高。”
“我明白,已经交代镇里反复跟社员交底。”
“队伍已经筛选出来了,都是干活踏实的,先集中起来。”
“由水利局和农科站抽时间,提前给他们做简单培训,讲讲防渗、修渠的要点。”
“就等秋收之后,正式开工改造那片望天田。”
挂了电话,张小米看向桌子上展开的石头城火车站平面示意图。
给吴用的信早就通过大铜鼎传到了30多年以后,眼下就等着那批试验稻种和配套农资。
基建这边,群众的积极性已经起来了,万事俱备,只差秋收彻底完事儿这关键一环。
8月10号上午,石头城县委县政府的一帮领导,在张小米的带领下,又来到了石头城小四轮拖拉机厂。
今天将要在这里开一个简短的工作汇报会。
一个月前,张小米就带着县直领导干部来过这里。
那时候车间里总装流水线的钢架还在搭建,电焊机火星四溅,工人们忙着铺设轨道、固定工装夹具。
但各个配套分厂早已满负荷运转,缸体、曲轴、变速箱壳体、齿轮、连杆、水箱、轮胎,小四轮拖拉机所需的全套零配件,已经能够批量产出。
厂里这批手艺顶尖的老师傅,都是县里专程从洛阳拖拉机厂、石家庄拖拉机厂、长春拖拉机厂聘请过来的退休老技工。
石头城拖拉机厂一期规划年产一万台小四轮,全部建成之后,目标是年产十万台。
眼下赶着装配第一台柴油机,目的很明确:
要把这台样机送到北京,参加北京科技协作中心帮忙牵线的,对接北京农业机械化学院进行的柴油机改造。
改造计划是做S195柴油机台架优化,解决动力不足、油耗偏高的通病。
县委县政府的这些领导全都是外行。
装配工段的大工作台上,摆着清洗干净的柴油机缸体。
木箱里分门别类码放着曲轴、活塞、连杆、轴瓦、气门、喷油泵等零部件。
车间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道,扳手、铜锤、刮刀、卡簧钳摆满台面。
厂长、厂里技术员,还有前来视察的县委书记张小米,都围在工作台边,盯着这台即将诞生的S195单缸柴油机。
六十岁的王师傅,是从长春过来的退休老技工,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手里攥着一把铜锤。
正对着带在身旁的几位徒弟叮嘱着:“所有零件装配之前,必须用柴油仔细清洗,铁屑半点都不能残留。”
“油道里面要是卡了碎铁渣,运转起来直接烧瓦抱轴,这台机子直接就报废,咱们去北京进行技改的样机也就毁了。”
学徒小周蹲在一旁,拿着毛刷反复刷洗缸体内部的油道,一边干活一边开口:
“王师傅,咱们本地配套厂生产的零件,部分尺寸公差还达不到大厂标准,好些轴瓦,都得靠咱们手工刮配,是吧?”
王师傅点点头,拿起一副连杆轴瓦,拿起三角刮刀细细打磨:
“没错。”
“咱们地方厂加工精度有限,暂时比不上长春原厂。
远处一个年轻人快步走过来,停在王师傅身侧。
“师傅,你要的木箱已经叫人赶出来了,里面垫柴油机的软垫也一并备好。”
正忙着手里活计的王师傅微微点了下头。
这年轻人年纪和张小米差不多,说话落落大方。
一身工装穿在身上,可那股书卷气,怎么都藏不住。
王师傅朝他一指,跟张小米介绍:
“张书记,这是我徒弟小岩,我从长春带过来的。”
“别看年轻,正经大学生。”
拖拉机厂厂长连忙凑上来接话:“岩技术员这会儿还在给车间各班组长上课,讲投产后车间怎么运转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