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20日，星期三。
昨天是正月十五，吴用那所谓的一大家子欢天喜地地过了个团圆节。
汤圆煮了满满一锅，黑芝麻馅的，咬一口流心烫嘴。
小安安吃了三个，糊了一脸芝麻馅，田甜拿湿毛巾追着她擦了半条走廊才擦干净。
小宝破天荒吃了六个，苏映雪坐在旁边没怎么动筷子。
光看着儿子吃，嘴角挂着笑，眼底却藏着事。
正月十六这天一早，吴用亲自开车，拉着苏映雪和小宝往北大血研所赶。
两个多月前就预约了，现在终于排到他们。
车窗外正月里的北京城还没从年味里醒透，路边残雪堆里偶尔炸开一两个零星的鞭炮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
当时作为备选，吴用在天津那边也托人挂了号。
那家医院的全名叫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就是老百姓常说的天津血研所。
那是国内唯一一家国家级血液病专科医院。
AtG联合环孢素治疗重型再障，有效率能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每年经手的SAA免疫抑制治疗病例有好几百例，疑难再障的诊断在全国是金标准。
更适合优先做免疫治疗、不急着移植、诊断还有疑问的患者。
天津那个号排在一个多月以后，吴用盘算好了。
就算在北大这边查出了结果，到时候也领着小宝去那边再核实一遍。
不是信不过北大，是多一道保险，多一分踏实。
而北大血研所这边的优势也摆在那儿。
综合医院血液科全国排第一，全球最大的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中心。
重型再障的单倍体移植，也是半相合移植，就是这家医院开创的。
早在2006年他们就完成了国际首例单倍体移植治疗SAA。
到了今年，单倍体移植治重型再障的无病生存率已经稳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对于年轻、有移植需求、没有全相合同胞供者、免疫抑制治疗无效或者复发的重型再障患者，这里几乎是最后的王牌。
今天的苏映雪没有化妆。
一张素净的小脸白得有些寡淡，那双眼睛底下挂着一圈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跟熊猫眼一模一样。
很显然，昨晚她压根没睡好——准确地说，可能压根就没怎么睡。
坐在车后座的小宝倒是异常安静，默默地看着窗外一排排光秃秃的白杨树往后退，小嘴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小家伙曾经试探着提过一嘴。
他放下筷子，坐得端端正正的，用那种努力让自己显得很成熟的口吻说：
“妈妈，我现在的身体我觉得非常不错。”
“小妈教给我的散打，我每天都在练习，都能连续打两套拳了。”
然后转过头，看着吴用，“爸爸，你看我的气色多好呀。”
吴用端详着自己儿子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儿子接下来要说什么。
“妈妈，要不明天咱们就不去医院了吧？”
苏映雪当时在饭桌上什么都没说。
她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中，指节慢慢捏紧，指关节泛白。
等了好一会儿，眼泪才一颗一颗地掉进了碗里，砸在米饭上，没有声音。
小宝吓坏了，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噔噔噔跑到妈妈身边。
踮起脚尖，用自己那两只小小的手笨拙地去擦她的眼泪。
“妈妈别哭了，明天去医院吧，检查检查也是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勉强，嘴唇委屈地往下撇了一下又硬生生收住。
他内心深处还是抗拒医院的——那股消毒水味儿、那些冰凉的仪器、那些扎进胳膊的针头，他都记得。
但看到母亲伤心，小家伙立刻就妥协了。
苏映雪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过来绞过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窗外的光线透过贴了膜的车窗，在她脸上投下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到了一个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吴用忽然伸过右手，握住了她那双冰凉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拉她的手。
不是在谁的逼迫下，不是在什么特殊的情境里。
就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等红灯的间隙，自然而然地把她的手包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苏映雪有些羞涩地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下眼睑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但她攥着吴用的那只手，却用了更大的力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捏得他骨节都有点疼了，他没吭声。
“吴用，小宝会没事吧？”
吴用郑重地点头。
没有多余的废话，就是一下，沉沉的，稳稳的。
三人走进北大血研所的专家门诊。
吴用牵着活蹦乱跳的小宝走在前头，苏映雪拎着装满旧病历的大号皮包紧随一旁。
今天是个早前就预约好的检查日子。
坐诊的几位都是行医几十年的血液科老专家，头发白的白、秃的秃。
白大褂领口露出来的衬衫扣子都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那颗。
先是例行查体——翻看眼睑，按压胸骨，听诊心肺，又摸了摸孩子胳膊腿。
单看外在状态，红润气色、充足精气神，蹦蹦跳跳的，半点看不出曾经是重症血液病患儿。
几位大夫心里先悄悄存了几分疑惑——这孩子怎么看都不像重型再障，不会是对门普通儿科走错了吧？
但还是按流程开了加急检查单。
先是抽外周血，做血常规、网织红细胞、肝肾功能与铁蛋白全套。
护士把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小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歪着头跟护士聊了两句，问“姐姐你用的这个针管跟以前不太一样”。
护士被他的淡定搞得反倒紧张了，拿试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同步安排骨髓穿刺，跟检验科打了招呼优先加急处理骨髓涂片，先出细胞形态初筛结果。
等候报告的空档，苏映雪把随身拎着的大号皮包打开，厚厚一沓病历检查资料尽数铺在诊桌上，把半张桌子都盖满了。
这里面全是小宝往年的就诊记录。
国内各大血液病医院全套化验单、骨髓活检报告，还有国外顶尖血液病机构做的基因检测和随访单据。
这个阵仗，让那几位老大夫也不禁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