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碰杯,汽水的气泡在玻璃瓶里翻腾,像是他们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窗外,天色渐暗,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窗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织在一起,又分开。
酒饱饭足,姜墨结了账,四个人走出便宜坊,冷风扑面而来,韩春燕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姜墨早已停好自行车,回头对韩春燕伸出手。
“上来,我带你。”
韩春燕没犹豫,轻轻一跨,坐在后座上,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
那腰很硬,隔着厚厚的棉衣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姜墨蹬起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韩春明在后面骑着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一条忠诚的尾巴。
“姜墨,”韩春燕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今天怎么想着请客的啊?”
“你可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请客的人?”
姜墨笑了笑,车把稳稳地掌控着方向。
“这不是春明给我介绍了个活,赚了不少钱,就想请大家吃顿好的。”
“什么活?”
“每天晚上去天坛旁边的工地,搬砖,运沙。”
“怪不得这段时间小五子回来那么晚,我还疑惑为什么他这次还钱这么准时,他还给家里给了十块钱的生活费,他到底赚了多少钱?”
“你自己问他,我可不出卖朋友。”
韩春燕轻轻拍了下姜墨的背。
“这叫出卖?”
“这叫关心。”
“再说了,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赚了点钱就藏着掖着,非得留点‘私房钱’,美其名曰‘应急’,其实谁知道拿去干啥了?”
“那不叫私房钱,”姜墨声音沉了些,带着一丝笑意,却更像是一种宣言,“那叫‘男人的胆’。”
“没有这点私底下的钱,没有这点自己能掌控的东西,遇上事,连说话都矮半截。”
“你懂吗?”
韩春燕沉默了。
她懂。
她当然懂。
在这个年头,钱就是命根子。
她爹走得早,娘拉扯他们兄妹四个个,靠缝补浆洗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见过娘为了五分钱跟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也见过大哥为了两块钱在雪地里给人扛了一夜的煤。
所以她明白,那“私房钱”里藏的不是贪婪,而是尊严,是底气,是一个男人在风雨来临时,能挺直腰杆说“我扛得住”的资本。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个哲学家。”
姜墨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我可不是文化人,我是个粗人。”
“你那里粗啊?”
“结婚后你就知道了。”
韩春燕顿时明白了,脸嗖的一下红了,轻轻的打了几下姜墨的背。
“流氓!”
“你不喜欢粗人,难道喜欢细狗。”
“我不理你了。”
话音未落,韩春明突然蹬着车从旁边窜了上来,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两声,像只得意的麻雀。
他歪着头,挤眉弄眼。
“哎哟喂,大庭广下打情骂俏,搂得那么紧,也不怕人笑话?”
“注意点形象啊,我可还是个单身汉呢!”
韩春燕脸一红,下意识松了松手,又觉得失态,干脆狠狠瞪他。
“小五子,你皮是不是痒了?”
“信不信回去后,我跟妈说你藏了私房钱?”
韩春明立刻举手投降,却仍笑嘻嘻的。
“别别别!”
“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约会’了啊——”
说完猛地一蹬车,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把姜墨和韩春燕远远甩在后面。
姜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车速却没减。
韩春燕重新搂紧姜墨的腰,把脸埋进他厚实的棉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前方蜿蜒的胡同。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两条纠缠的线,从过去,延伸向未来。
风还在吹,可她却觉得,有点暖。
经过十几天的治疗,李成涛的结巴终于治好了。
李成涛站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着刚学会的呼吸节奏法,嘴唇微动,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叫——李成涛,我——不——结巴了。”
他念完,眼眶忽然一热,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太好了!”
“我终于不结巴了!”
“姜墨,我……我真的能正常说话了!”
“这些年,因为我结巴,被人笑话、被同事排挤,连相亲都成了笑话。”
“介绍人一听说我口吃,脸都拉长了,好像我是个残次品!”
“我找过心理科,喝过中药,练过气功,甚至去庙里求过签……可谁都没能治好我。”
“可你,姜墨,你只用了十四天,就让我重新开口说话!”
“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说着,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跪去。
姜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拉起。
“下跪就不必了。”
“你要真想谢我,就请我吃顿饭吧。”
李成涛一愣,随即破涕为笑。
“行!”
“必须请!”
“可……我现在真没钱,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只能请你去小餐馆。”
“等我以后赚了大钱,我一定要请你去北京饭店,点一桌满汉全席!”
“去哪里都一样。”
韩春明摸着肚子,一脸期待的看着李成涛。
“赶紧走吧,我都快饿晕了!”
“我请姜墨吃饭,你去干嘛?”
韩春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角一扬。
“要不是请姜墨去搬砖,你能认识他?”
“你要是不认识他?”
“你现在说话还‘我……我……我’呢!”
李成涛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说得对!”
“你可是我的‘贵人引路人’!”
“行,一起!”
“今天这顿,咱们敞开肚皮吃!”
韩春明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那必须的。”
“对了,今天喝点酒吗?”
“庆祝一下。”
“喝!”
“必须喝!”
三人相视而笑,推门而出。
冷风扑面,却吹不散他们身上的暖意。
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啪”地亮起,像一盏守候多年的灯塔,照亮了归途,也照亮了一个结巴男人终于挺直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