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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誉第一军原本不属于第九战区序列。去年长沙会战后,原荣誉第一师因战功卓着扩编为军,划归第九战区节制,但本质上仍是“客军”。
在将荣誉第一军作为赣北挺进纵队后,薛岳起初并不太在意,因为荣誉第一军毕竟在永安损失太大,彼时才刚刚恢复些许元气,战斗力肯定会大大减弱,所以他对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军进军赣北并不看好。
他只是想着,赣北战局胶着,多一支生力军总是好的,至于能打成什么样,他并未抱太高期望。
然而顾沉舟用一连串的战绩,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先是修水河全歼独立混成第14旅团,接着奇袭高安、攻克奉新靖安,如今又在一百多里战线上同时出击,硬生生撕碎了日军经营数月的碉堡防线。
“这个顾沉舟,用兵大胆,不拘常理,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战将啊。”薛岳停下脚步,“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每次出击,都选在日军兵力空虚或防备松懈之时。修水河是日军工兵部队刚抵达,高安是守军换防,奉新靖安是日军主力西调,这次碉堡线……是王陵基在瑞昌打得日军援军刚到,立足未稳。”
吴逸志点头:“确实。此人擅长捕捉战机,且一旦出手就倾尽全力,不留余地。”
“不留余地……”薛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才是打仗的样子!婆婆妈妈、瞻前顾后,永远打不了胜仗!”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赣北的捷报传来后,整个司令部的气氛都为之一振。连月来的沉闷战局,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长官,”吴逸志试探着问,“荣誉第一军请示下一步行动方向。顾沉舟问,是北上威胁九江,还是东进直逼南昌?”
薛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九江滑到南昌,又从南昌滑到赣北山区。
九江,长江中游重要港口,日军第11军补给命脉。若失九江,则武汉以东长江航道将被切断。
南昌,江西省会,赣北政治经济中心。若克南昌,则赣北日军将失去支撑点,全线崩溃。
两个目标都极具诱惑力。但薛岳知道,以荣誉第一军四万余兵力,无论是攻九江还是打南昌,都力有不逮。
这两个都是日军重兵把守的要塞。
“告诉顾沉舟,”薛岳终于开口,“第九战区嘉奖荣誉第一军全体将士。此战以寡击众,连克强敌,扬我军威,振我士气。战区决定,授予顾沉舟四等云麾勋章,各师主官记大功一次,全军赏大洋五万元。”
他顿了顿:“至于下一步行动……战区不做具体指示。九江也好,南昌也罢,甚至回师西进再打瑞昌,都由他自行决断。我只有一个要求——”
薛岳转身,目光炯炯:“继续打!打得越狠越好!要让阿南惟几知道,赣北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吴逸志迅速记录:“长官,是否给予兵力或物资补充?”
“当然。”薛岳道,“从战区仓库调拨子弹五十万发,手榴弹五万枚,迫击炮弹三千发,运往荣誉第一军。另外……从战区直属炮兵团,抽调一个105毫米榴弹炮连,配属给顾沉舟。”
参谋们面面相觑。战区直属炮兵团一共只有两个重炮连,每连四门德制105毫米榴弹炮,是薛岳的心头肉。如今竟要分出一个连给荣誉第一军?
“长官,重炮连机动不便,在赣北山区恐怕……”有参谋小声提醒。
“顾沉舟既然能打下那么多碉堡,自然有办法用重炮。”薛岳摆手,“就这么定了。告诉顾沉舟,炮我给了,怎么用是他的事。但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更大的战果!”
“是!”
九岭山区,荣誉第一军指挥部。
顾沉舟将第九战区的嘉奖令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方志行:“重炮连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出发了。”方志行指着地图,“从长沙经浏阳、铜鼓,预计五天后抵达。战区派了一个工兵营随行,负责修路架桥。不过……105毫米榴弹炮重达两吨,在山区的机动确实是个问题。”
“有总比没有强。”顾沉舟道,“打碉堡最缺的就是重火力。告诉杨才干,炮到了先配属给新一师,让他抓紧训练炮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薛长官让我们自行决断下一步方向。诸位,都说说吧,打哪里?”
岩洞里,各师主官和参谋们展开了激烈讨论。
李国胜率先开口:“打南昌!南昌是省会,打下来政治意义重大。而且经过碉堡线一战,南昌外围防御已被削弱。我军挟新胜之威,一鼓作气,未必不能下!”
“不妥。”周卫国摇头,“南昌是日军在赣北的指挥中枢,第33、34师团主力皆驻于此。即便外围碉堡被破,城防依然坚固。我军缺乏攻城重炮,强攻伤亡必大。且一旦顿兵坚城之下,九江、抚州日军来援,恐陷两面受敌之境。”
杨才干沉吟道:“那打九江?九江是水路枢纽,拿下它,长江航道就被切断了。而且九江守军相对薄弱。独立混成第20旅团主力在瑞昌,九江城内估计只有一个联队。”
“但九江临江,日军舰炮可以支援。”田家义提醒,“我们打码头镇时见识过,鬼子军舰上的炮火比陆军炮猛得多。”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顾沉舟静静听着,目光始终在地图上移动。九江、南昌、瑞昌……三个目标如同三颗棋子,摆在赣北棋盘上。
许久,他缓缓开口:“诸位,你们想过没有,薛长官为什么让我们自行决断?”
岩洞安静下来。
“因为无论打哪里,对第九战区来说都是好事。”顾沉舟道,“打南昌,可以牵制日军主力;打九江,可以切断长江补给线;打瑞昌,可以与王陵基部协同,巩固西线。所以薛长官不说具体目标,只要求我们‘继续打’。”
他顿了顿:“但对我们荣誉第一军来说,选择哪个目标,关系四万弟兄的生死,关系部队的未来。”
手指点在九江位置上:“打九江,好处是可能切断日军命脉,但风险也最大。长江上的日军舰炮、九江城外的星子、湖口等要塞,都是硬骨头。我们缺乏水战能力,强攻恐难奏效。”
手指移到南昌:“打南昌,政治影响大,但正如卫国所说,攻坚伤亡必重。且一旦顿兵城下,四周日军来援,我军可能反被包围。”
手指最后停在瑞昌:“打瑞昌,相对稳妥。王陵基部新败,正需一场胜利提振士气。我军若与之协同,胜算较大。但问题是——打下一个瑞昌,对战局影响有限。日军退守九江或武宁,战线依然僵持。”
顾沉舟抬起头:“所以,我的选择是——”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三个地方,都打。”
众将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