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设立“传统玄术传承基金”的想法,是在一个下雨天冒出来的。
那天他去清玄观送一批防伪码,静玄道长正在后山的藏经楼里修书。老头儿坐在窗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古籍,一页一页地翻,遇到破损的地方就用小刷子蘸点浆糊,轻轻地补。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藏经楼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陈磊站在门口,看着静玄道长的背影。老头儿瘦了不少,道袍空荡荡的,后背上能看见骨头架子。手上的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但翻书的动作还是很稳,一页一页,不急不慢。
“前辈。”陈磊叫了一声。
静玄道长头也没回。“进来。”
陈磊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桌上摊着好几本古籍,都是手抄本,纸张发黄发脆,有的边缘都碎了。静玄道长手里那本,封面上写着《清玄观符咒集·卷三》,字迹工工整整,是那种老派的楷书。
“修了多少了?”陈磊问。
静玄道长放下刷子,摘下老花镜。“三年了,修了二百多本。还剩六百多本。”他揉了揉眼睛,“年纪大了,眼神不行了。以前一天能修两本,现在两天修不了一本。”
陈磊沉默了几秒。“前辈,有没有想过让年轻人来修?”
静玄道长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谁愿意干这个?整天坐在这里,对着一堆旧纸,刷浆糊、补洞眼。你那些搞科技的弟子,愿意来?”
陈磊想了想。“愿意的不多。但总有几个。只要有人愿意学,就能传下去。”
静玄道长没说话。他拿起那本《清玄观符咒集》,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符咒。“这个符,叫‘引雷符’。清玄观第三代祖师画的,能引天上的雷电,威力很大。但画法太复杂,传了三代就失传了。现在只剩下这张图,没人会画了。”
他叹了口气。“不只是引雷符。清玄观一千三百年,失传的符咒少说也有上百种。有些是太难,没人学得会。有些是没必要,有了新符,老符就没人用了。还有些是……就是没人了。师父死了,徒弟没学会,就没了。”
陈磊看着那张符咒。纹路很复杂,比他现在用的任何符都复杂。灵力分布也很特别,不是平的,是螺旋形的,像龙卷风。他试着感应了一下,能感应到灵力在符纸上旋转,但具体怎么画,完全没头绪。
“前辈,这些失传的符,还能找回来吗?”
静玄道长摇摇头。“找不回来了。画法没了,心法也没了。只剩一张图,看个样子,学不了精髓。”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陈会长,你那个融世计划,我不反对了。但我担心一件事。”
陈磊看着他。
“融世融世,融到最后,老东西都没了。新符好用,老符就没人学了。新符能赚钱,老符就是一堆旧纸。等我们这批老家伙死了,谁还记得这些?”
他指了指满屋子的书。
“一千三百年,都在这里了。我不怕死。我怕这些东西跟着我一起死。”
陈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一本一本看过去。《清玄观符咒集》《灵脉勘测术》《玄术心法要诀》《古符考辨》《清修录》……每一本都是手抄的,每一本都发了黄。有些书的封面上还写着名字和日期,最早的一本是明朝的,距今四百多年。
他转过身。“前辈,我有个想法。”
静玄道长看着他。
“我想在玄门协会设立一个基金。专门用来做传统玄术传承。资助老弟子整理古籍、修复典籍、教年轻人。让您这样的人,能安心做这些事,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静玄道长愣了一下。“基金?哪来的钱?”
“联盟出一些,玄术产品的收益出一些,再向社会募一些。”陈磊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只管修书、教人。修好的书,扫描成电子版,存进玄门档案馆。教出来的弟子,让他们继续传下去。”
静玄道长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陈会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反对你吗?”
陈磊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不对。是因为我怕。”静玄道长的声音有点哑,“我怕你们把玄术搞成生意,搞成买卖。我怕以后的人只学赚钱的符,不学那些没用的老东西。我怕等我死了,清玄观就变成个空壳子。”
他转过身,看着陈磊。“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怕没有用。该变的还是会变。我能做的,不是拦着你们变,是把该留的留下来。你们变你们的,我留我的。只要留下来的东西够多够好,以后的人想学,还能学得着。”
陈磊看着这个老头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静玄道长守了一辈子,骂了他三年,最后想明白的事,跟他爷爷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前辈,基金的事,您愿不愿意牵头?”
静玄道长愣了一下。“我牵头?”
“嗯。您是玄门辈分最高的,您牵头,大家都服。”
静玄道长想了想。“行。我牵头。但我有个条件。”
陈磊看着他。
“基金的钱,不能只用来修清玄观的书。所有传统门派的古籍,都要修。青云宗的、灵墟观的、玄真派的,一个都不能少。”
陈磊点点头。“应该的。”
静玄道长又想了想。“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修好的书,不能锁在柜子里。要公开。让想学的人都能看。电子版也好,影印本也好,总之要让人看得见。藏起来的东西,跟丢了没区别。”
陈磊愣了一下。“前辈,您之前不是反对公开吗?”
静玄道长哼了一声。“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人老了,会变的。”
消息传出去,玄门协会的理事会全票通过。静玄道长牵头,陈磊配合,传统玄术传承基金正式成立。第一笔拨款是灵溪谷出的,五百万。第二笔是清玄观出的,一百万。第三笔是青云宗出的,五十万。然后是灵墟观、玄真派、其他传统门派,一个接一个地捐。连念福念贵都捐了——他们把自己的国际发明金奖奖金全拿出来了,五万块。
念贵捐钱的时候有点心疼。“哥,五万块,能买多少好吃的。”
念福说:“好吃的什么时候都能吃。书没了就没了。”
念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基金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是修清玄观的藏经楼。静玄道长带着二十个老弟子,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和修复古籍。陈磊把念福念贵发明的古籍修复符拿过来,又请林小梅改良了一下,让修复效果更好。静玄道长试了试,发现确实好用,以前两天修不完一本,现在一天能修两本。
但他还是坚持手工修一部分。“符修得快,但手修有手修的味道。有些书,得用手一页一页地摸,才知道它哪里坏了,为什么坏。符修不好这个。”
陈磊没反对。他知道,静玄道长说的“味道”,不是矫情,是几十年跟书打交道攒下来的经验。这种东西,符学不会,机器也学不会。
基金成立一个月后,静玄道长打电话给陈磊。“陈会长,你来一趟。有个东西给你看。”
陈磊到清玄观的时候,静玄道长在藏经楼门口等着他。老头儿表情有点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跟我来。”
他带着陈磊走进藏经楼,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前。那个书架跟别的书架不一样,更旧,更暗,上面的书也更破。静玄道长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黑漆漆的,上面刻着清玄观的标志。
“这个盒子,在清玄观传了八百年。”静玄道长说,“历代观主都知道里面有东西,但谁也没打开过。因为盒子上有封印,需要特定的符咒才能打开。那个符咒,传了三代就失传了。”
陈磊愣住了。“八百年没打开过?”
“八百年。”静玄道长把盒子放在桌上,“我年轻的时候也想打开,但打不开。后来就不想了。前几天修书的时候,翻到一本老笔记,里面记着那个封印符的画法。画法很复杂,但我试了试,画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盒子上。催动灵力。符纸亮了,盒子上的封印也亮了。两道光芒交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打架。过了大概一分钟,咔嗒一声,盒子开了。
静玄道长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书。不厚,大概几十页,但纸张很特殊,不是普通的纸,是一种淡黄色的、微微发光的纸。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上古符经》。
静玄道长把书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张符,纹路极其复杂,比引雷符还复杂十倍。符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符可通天地,调阴阳,逆转灵脉。然非大德者不可用,用之不当,必遭天谴。”
静玄道长看着那行字,手在发抖。“陈会长,这本书,是清玄观创派祖师留下的。传了八百年,没人看过。”
陈磊看着那本书,心里也震动了一下。他感应了一下书上的灵力——很强,但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强,是一种很温和的、很古老的强。像一座老山,沉默地立在那里,不急不躁。
“前辈,这本书,您打算怎么办?”
静玄道长沉默了很久。“我本来想自己留着。但想了三天,觉得不该留。”
他看着陈磊。
“这本书,是玄门的,不是清玄观的。八百年前,创派祖师写下它的时候,想的是让后人用,不是让后人藏。我们藏了八百年,藏够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这本书,我想捐给玄门协会。放在玄门档案馆,公开。谁想学,谁就来学。”
陈磊愣住了。“前辈,您想好了?”
静玄道长点点头。“想好了。你那个基金,不是要传薪吗?这就是薪。”
他指了指那本书。
“八百年前的薪,传到今天。该传下去了。”
陈磊站起来,朝静玄道长鞠了一躬。“前辈,我替玄门谢谢您。”
静玄道长摆摆手。“别谢我。谢创派祖师。他写的书,他定的规矩。我只是打开了盒子。”
那天晚上,陈磊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上古符经》的复印件——原件已经存进了玄门档案馆,恒温恒湿,专人看守。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张符。纹路确实复杂,比他见过的任何符都复杂。但他能感应到,符的原理跟他学的那些东西是一样的。只是更古老,更纯粹,更接近本源。
林秀雅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看什么呢?”
陈磊把书递给她。“清玄观创派祖师留下的符经。传了八百年,今天才打开。”
林秀雅翻了翻,看不懂,又还给他。“静玄道长捐的?”
“嗯。他说该传下去了。”
林秀雅沉默了几秒。“那老头儿,变了不少。”
陈磊点点头。“嗯。变了不少。”
他想起第一次见静玄道长的时候,老头儿指着他的鼻子骂:“陈磊,你这是在毁玄门的根基!”现在,同一个老头儿,把传了八百年的符经捐了出来。不是妥协,是想通了。
远处,山坡上,灵鹿一家站在月光下。小鹿已经很大了,但它还是喜欢站在妈妈身边。陈磊看着它们,想起《上古符经》里的那句话——“此符可通天地,调阴阳,逆转灵脉。”他以前觉得这是夸张。现在他觉得,可能是真的。八百年前的玄门,也许比现在厉害得多。只是那些厉害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样一样地丢了。有些是没人学,有些是没必要,有些是没人记得了。
但今天,有一本找回来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林秀雅看着他。“去哪儿?”
“去玄门档案馆。把这本书的电子版发给所有传统门派。让他们也看看,八百年前的老祖宗,是怎么画符的。”
林秀雅笑了。“现在去?都几点了?”
陈磊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明天。明天一早去。”
他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灯还亮着,灵溪谷的夜晚很安静,也很热闹。他想起静玄道长说的话——“这就是薪。”他笑了。薪传了八百年,没灭。以后也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