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意那句看似平淡的,关于他父亲的问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插进了李如松那颗早已被层层冰甲包裹的心脏。
他身上所有竖起的尖刺,所有刻意伪装的讥讽与狂傲,在这一刻,仿佛都瞬间收敛,融化。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长久的,茫然的沉默。
过了许久,许久。
就在苏锦意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地,用一种沙哑到了极致,仿佛已经碎裂开来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他……”
“他是一个英雄。”
“……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就在这句充满了无尽矛盾与痛苦的回答,还在冰冷的厅堂中回响时。
苏锦意没有去与他辩论,也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安慰或劝解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对着身旁的晚晴,递过去一个眼色。
晚晴会意,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了一份用深蓝色封皮包裹着,厚得如同一块砖头般的卷宗。
然后,她缓步上前,在那无数刀枪剑戟的注视下,将这份卷宗,轻轻地,放在了李如松面前的桌案之上。
厅堂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卷宗。
封皮之上,用工整森然的隶书,清晰地写着几个龙飞凤舞,却又力透纸背的大字。
【重审·大夏故辽东总兵李成梁通倭一案】!
这十几个字,像一块刚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李如松的眼睛里!
也烙在了他那颗已经死去三年的心脏之上!
苏锦意看着他那张瞬间僵住的脸,看着他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心中一片平静。
“好了,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
“现在,是时候让你亲眼看看,你父亲的‘傻’,从来都不是因为所谓的愚忠。”
“而是因为,有些奸佞的构陷,实在是太过阴险狠毒,远超一个光明磊落的沙场宿将,所能想象的极限。”
李如松死死地盯着那份卷宗,眼神剧烈地波动着,似有惊涛骇浪正在其中翻滚。
他的手,放在膝上,紧紧地攥着,青筋暴起。
可是,他没有动。
那份卷宗,仿佛不是什么沉冤录,而是一头能将他吞噬殆尽的洪荒猛兽,他不敢去碰,也不愿去碰。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防御性的,充满了尖刺的冷笑。
“怎么?”
“演完了苦肉计,现在,又想来跟本将军演一出平反昭雪的戏码了?”
“收起你们这套吧!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爹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你们京城,那阴暗潮湿的天牢里!现在拿一卷不知真假的废纸过来,是想让他从坟墓里爬出来,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
苏锦意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将军,我不是来演戏的。”
她直视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我只是单纯的觉得,一个为国镇守边疆,与敌寇血战了一辈子的英雄,他不应该到死,都背着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我也觉得,一个英雄的儿子,更不应该因为这份天大的冤屈,就将自己的万丈豪情与盖世之才,与自己一同埋葬在这座冰冷的坟墓里,自我放逐,了此残生。”
李如松放在膝上的那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他一生最大的骄傲,是他父亲李成梁的威名。
他一生最大的痛苦,同样,也是他父亲那桩含冤莫白的通倭大案!
这三年来,他看似消沉,看似愤世嫉俗,嘴上说着对朝廷,对所谓的真相,早已不在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他的内心最深处,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渴望能有昭雪沉冤,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苏锦意的话,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绕开了他所有的防御,精准残忍,狠狠刺中了他那块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在苏锦意那平静而又执着的注视之下。
李如松,终于败下阵来。
他缓缓地,颤抖着,伸出了自己的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触摸到了那份冰冷的卷宗封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这份卷宗,是林清墨接到苏锦意的命令后,亲自带领着整个大理寺所有的精英,将三年前那桩早已尘封的旧案,从故纸堆里重新翻找出来。
他们熬了整整十个通宵,将里面所有的证据、口供、卷宗,重新梳理,推演,核实。
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心血。
卷宗的第一部分,便是当年那份作为“铁证”的,李成梁亲笔所写的,“通倭信件”。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李如松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紧接着,信件之后所附的,却是十几页详尽无比的笔迹鉴定!
大理寺的仵作和笔迹专家,从运笔的发力习惯,到墨迹的晕染程度,再到纸张的年代与产地,做出了最详尽的分析。
结论是——此信,系当世顶尖的伪造高手,模仿李成梁的笔迹所写,足以以假乱真!
而卷宗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口供,大理寺已经通过种种线索,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那位早已隐姓埋名的伪造匠人!
在那份画了押的口供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是何人,在何时何地,重金收买了他,伪造了这封信!
李如松抓着卷宗纸页的手,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翻开了第二部分。
那是当年指证李成梁的,所有“人证”的口供。
有李成梁身边的副将,有辽东的富商,甚至还有几个所谓的“被俘倭寇”。
这些人,众口一词,言之凿凿。
但在每一份口供之后,同样都附上了一份让李如松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图!
林清墨,这位大夏朝最顶尖的查案专家,硬是通过蛛丝马迹,从钱庄,从票号,从地契的买卖记录中,查出了这些所谓的“人证”,都在作证之后的不久,从各种不同的渠道,收到了一笔数额巨大,来路不明的钱财!
而所有的资金源头,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名字——
前镇国公,李源的党羽!
李如松的呼吸,已经变得无比急促,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像一头即将爆发的困兽。
他翻开了卷宗的最后一部分。
那里没有了繁琐的证据罗列,只有一封由大理寺卿林清墨亲笔书写的,最终调查结论。
那上面,用不容置疑的笔触,清晰无比的指出——
李成梁通倭一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构陷!
其幕后的主使者,便是当时权倾朝野,一心想要打击寒门将领势力的……
前镇国公,李源!
而在李源的名字后面,还清清楚楚的,罗列了其他几个至今,仍然身居高位,当年曾经参与过此事的世家官员的名字!
李如松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原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父亲至死,都不是一个傻子!
他不是因为愚忠而死!
他是被这群卑劣无耻的硕鼠,用最肮脏的手段,活生生的,冤死的!
“轰!”
当看到那几个他无比熟悉,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的世家官员的名字时。
一股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滔天恨意,如同火山一般,从他的心底,轰然爆发!
他猛地合上了那本厚厚的卷宗!
锋利的指甲,在深蓝色的封皮之上,划出了数道深深的白色痕迹!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北地的寒冷,更不是因为身体的虚弱。
而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怒火、无边冤屈、以及彻骨悲痛的,极致的情绪波动!
【叮!】
【检测到目标人物李如松,情绪出现巨大波动,当前状态已由‘愤懑、消沉’,变更为……‘剧烈动摇’!】
苏锦意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冷静的响起。
真相大白。
沉冤得雪。
可这,却似乎并没有给李如松带来任何解脱。
反而,将他推入了另一个更深的,充满了绝望与愤怒的深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锦意,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凄厉的冷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笑声中充满了血与泪。
“一纸清白?!现在给我一纸清白,又他娘的有何用?!”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桌案之上,坚硬的实木桌面,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指着卷宗上那一个个的名字,对着苏锦意,发出了血泪般的质问与咆哮!
“李源是倒了!可这些人呢?!这些人还好好地活在朝堂之上!他们还享受着荣华富贵!”
“而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在了那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再也活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