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李牧跟随罗昱穿过层层藤蔓回廊,来到那片广袤黑土前方的高台之上。
高台悬空而建,距地面约十余丈,由一整块翠绿色的金属削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站在台上向下俯瞰,那片方圆数千里的黑色土壤尽收眼底,漆黑如墨,寸草不生,如同一片凝固的暗夜。
然而此刻,黑土的表面正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绿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悄然苏醒。
“李公子,这里是最佳的感悟位置了。”领路的参族人罗昱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
“能站上这个高台的,要么背后有通天的能量,要么就是砸了天文数字的神石。参族能弄到一个名额,多亏了罗海长老的面子。”
“多谢。”李牧微微颔首。
“客气什么,公子自便,老夫先退下了。”罗昱拱了拱手,悄然退到高台后方。
李牧环顾四周。
高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各处。
大多数是人族,穿着华贵的锦袍、佩戴着价值不菲的灵玉配饰,神态或倨傲或懒散,一看便知是来自各大星系豪门的纨绔子弟。也有几个植物生命和万兽神国的异族,不过数量极少。
李牧的目光随意扫过,这些人的境界在他眼前一览无余,天神一重到三重不等,最高的一个也不过天神四重。
这等境界,放在普通人中已算不俗,但在李牧眼里,委实不够看。
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人族的天赋还是太薄弱了。
植物生命天生亲近草木灵气,万兽神国的妖族肉身强悍、血脉传承,机械族可以转化能量,而人族,一无强横体魄,二无血脉天赋,单靠自身感悟,能踏入天神境的已是凤毛麟角。再往上突破神王,更是千难万难。
正因如此,生命之树的苏生才显得弥足珍贵。
一旦觉醒生命力量,这些原本卡在天神低阶、前路渺茫的人,便等于多了一扇通往神王的大门。
生命之树破土而出的那一瞬间,生命力量会充盈到近乎实质的地步。
在那种环境中,哪怕是一头猪,只要距离够近,也能缓慢感悟出生命能量。
多来几次,进而接触到生命之道的门槛,突破神王便不再是奢望。
也难怪这些世家大族愿意砸下重金,只为一个靠前的位置。
“好,看来这次接受生命洗礼的高台名额,已经全部到齐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身穿铠甲的高大树人。他身高接近四米,浑身的树皮呈现出铁青色的金属质感,铠甲的接缝处嵌着淡蓝色的符文。
他缓步走上高台,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同在清点货物。
当目光落到李牧身上时,他微微一顿,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咦?怎么多了一个?”
“大人。”另一名树人上前一步,低声报告,“是参族临时追加的名额。”
铠甲树人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李牧,黑发黑瞳,标准的人族青年。他沉吟道:“也是人族?那就这样吧。”
他不再追究,眼中闪过一道幽蓝色的流光,随即转过身去,面朝那片深邃的黑色土壤。
高台下方的黑土之上,正有星星点点的绿意在萌动。
那是极其细微的征兆,如同墨色的画布上不小心滴落了几滴淡绿的颜料。若非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铠甲树人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生命的气息?”
……
“这位兄台,你也是来镀金的?”
李牧刚盘膝坐下,耳边便响起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
他侧头看去,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手里把玩着一柄翠玉折扇,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看着有点面生啊,你是哪个家族的?”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咦,这么高冷?”锦衣青年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转头朝身后的同伴耸了耸肩,“散了吧兄弟们,人家和那边那两个一样,真是来正经感悟的。”
“呵,装什么装?”另一个纨绔子弟嗤笑一声,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不都跟我们一样是人族。搞得好像闭眼打坐就能悟出生命之力似的,真要这么简单,老子八百年前就神王了。”
几个人哄笑着走开了。
李牧没有理会他们,却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那个纨绔子弟的冷嘲热讽,而是因为对方刚才那句话里提到了,那边两个人。
他转头看向高台的另一侧角落。
这才注意到,在这群叽叽喳喳的纨绔子弟之中,竟然还有两个人像他一样盘膝打坐。
两人皆是黑袍裹身,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静坐的姿态纹丝不动,如同两尊漆黑的雕像,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套装束——
李牧的目光骤然一凝。
灵使?
黑袍裹身,气息内敛。这身打扮,与李牧先前遇到过的那个盗取木灵珠的人如出一辙。
他悄然运转神力,向二人探去。表面上,这两人只有天神三重的水准,毫不起眼。但李牧能感觉到,他们体内能量饱满得近乎溢出,那是一种刻意的压制,如同用一层薄纸包裹着沸腾的岩浆。真实的境界,绝不止天神三重。
其中一个黑袍人忽然抬起头来。
兜帽之下,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向李牧。
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不含任何感情,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不是神力,而是某种更加纯粹的一股精神力量。
“朋友,看够了没?”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根针扎入耳膜。
李牧心中微凛,但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
他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模样,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仰面摔倒。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坐在地上,脸上堆出几分讪讪的笑,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被吓破胆的乡巴佬。
果然是念力。
刚才黑袍人开口的一瞬间,李牧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精神波动,那股力量不是神力,不是草木灵气,而是纯粹的念力。与他此前在别处遇到的灵使如出一辙。
念宙的人,竟然也来了生命神国。
看来这生命之树的苏生,吸引的不仅仅是周边星系的人族。
“哼。”黑袍人收回目光,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是一个怂包。”
他重新低下头,没了声息。
远处,那几个纨绔子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什么嘛——原来跟我们一样,之前都是装出来的啊。”
“还以为是什么世外高人呢,结果被人说一句就吓趴下了。”
“散了散了,虚惊一场。”
李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重新盘膝坐下。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眼底却已经盘算起来。
……
翌日。
李牧在嘈杂的人声中睁开眼睛。
高台上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几个,想来是临时追加的名额。
四周叽叽喳喳的闲聊声不绝于耳,有人吹嘘自家花了多少神石买到的位置,有人炫耀自己这次一定能觉醒生命力量突破神王。
然后——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李牧的目光落向那片黑色土壤的中央。
来了。
先是一点绿意。
极淡极淡的一抹翠色,如同有人在黑色的画布上滴了一滴绿色的墨。
那点绿意微微颤动,仿佛一个沉睡千年的生灵,正在试探着睁开双眼。
然后,绿意贯穿土壤。
一株嫩绿的小草破土而出。它的叶片不过指甲盖大小,茎秆细如发丝,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然而就是这株微不足道的小草,却让整片黑土都震颤了起来。
紧接着——
轰!
绿意暴涨。
小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变粗、伸展。嫩绿的茎秆化作深褐色的树干,细小的叶片舒展成遮天蔽日的巨盖。
一条条根系从地底翻涌而出,粗如蛟龙,在黑土之上翻滚、蜿蜒、扎根。树干之上分出无数枝杈,每一根枝杈上都萌发出密密麻麻的新叶。
绿色从一点蔓延到一片,从一片扩张到整个视野。
几个呼吸之间,一棵贯穿天地的巨树傲然挺立于黑土之上。
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如山脉,每一片树叶都翠绿欲滴,散发着温润的荧光。
那光芒柔和而不刺眼,却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大气,照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然后——
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生命力,从树身中迸发而出。
那不是风,不是神力,不是任何一种有形的力量。
那是纯粹的生命——最原始、最本质、最浩瀚的生命气息。它如同一道无形的潮汐,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高台之上,所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