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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有石宝的旧部三千人,台州有邓元觉的旧部两千人,处州、婺州、衢州、歙州,处处都有方腊的人马。

这些人马虽然群龙无首,但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人,若聚拢起来,仍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童贯让他去剿灭这些残部,以八百对三万,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但宋江没有退路。

抗命是死,去也是死,不如去拼一把。

拼赢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拼输了,也不过是死在这里。

“哥哥。”穆弘掀开帐帘走进来,面色凝重“李立回来了。”

宋江抬起头:“让他进来。”

李立闪身进来,浑身上下湿透了,脸色冻得发青。他是在富春江边长大的,水性极好,但正月里的江水冰冷刺骨,游了半个时辰,几乎要了他的命。

“哥哥”李立哆嗦着说“童贯要动手了。”

宋江猛地站起身来:“什么?”

李立压低声音:“我在童贯大营有个旧相识,是伙房的,专门给童贯的亲兵做饭。

他亲耳听到,童贯连夜召见辛兴宗,让辛兴宗带五千精兵,连夜包围咱们的营地。

明日一早,童贯要在中军大帐议事,把哥哥骗过去,就地拿下。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以‘私通方腊、迟滞军情’的罪名,把哥哥和所有兄弟,一网打尽。”

宋江如遭雷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穆弘“呛”的一声拔出腰刀,双目赤红:“童贯这个阉狗!我早就知道他不怀好意!哥哥,咱们跟他拼了!”

“拼?”宋江苦笑“五千精兵,咱们只有两千人,拿什么拼?”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夜风凛冽,吹得帐篷猎猎作响。远处的帮源洞方向,灯火通明,那是童贯大营的方向。

宋江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郓城当押司时,被董超以势压的下跪。

想起在青州落草时,慕容彦达把他当枪使,用完就扔。

想起在杭州卧底时,方腊把他当贼防,宋江把他当狗使。

想起生擒方腊的那一刻,他以为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想起童贯让他去送死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

“哥哥。”穆弘走到他身后,低声道“童贯容不下我们,朝廷容不下我们,这天下容不下我们。”

宋江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

李立也走过来,低声道:“哥哥,我那个旧相识说,童贯的奏折已经发出去了,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

奏折上把平方腊的首功全揽在自己和王禀、韩世忠身上,只字不提哥哥的功劳。

还说哥哥‘私通方腊,迟滞军情,罪不容诛’。”

宋江的独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

他想起方腊被擒时说的那句话“谁会记得你宋江!”

他后悔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被信任过。

在郓城没有,在青州没有,在梁山没有,在杭州没有,在童贯这里也没有。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从一个地方被赶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手里被踢到另一个人手里。他以为招安是出路,结果招安是死路;他以为卧底是机会,结果卧底是陷阱;

他以为生擒方腊是功劳,结果功劳是催命符。

“哥哥!”穆弘急了“不能再犹豫了!童贯的人马半夜就会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宋江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他的独眼中,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绝。

“叫醒兄弟们。”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收拾东西,准备走。”

穆弘大喜:“哥哥,往哪走?”

宋江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南方的海岸线上。

“往南。”他指着明州的方向“从富春江下去,到明州,出海。”

“出海?”穆弘一愣“哥哥,出海去哪?”

宋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去哪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离开大宋,离开这些吃人的官场。”

穆弘虽然心中疑惑,但见宋江已经做了决定,便不再多问,转身出去传令。

李立也跟了出去。

宋江独自站在帐中,环顾四周。

这顶破旧的帐篷,这几件简陋的行军用具,这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这就是他宋江的全部家当。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幅舆图,小心地折叠好,揣进怀里。又拿起桌上那把腰刀,插回鞘中。

然后他走到帐篷角落,掀开一块毡布,露出下面一个木箱。

木箱里装着的,是他在杭州卧底时积攒的一些金银细软,不多,但足够买几艘船。

他盖上木箱,提起来,走出帐篷。

帐外,两千弟兄已经集合完毕。

穆弘、穆春、雷横、李立、薛永,五员大将站在队伍前面,个个面色凝重。

雷横是被两个亲兵架着出来的,腿上的伤还在流血,但他咬牙站着,一声不吭。

薛永也是被人搀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坚定。

两千弟兄,有的拿着刀枪,有的背着弓箭,有的扛着粮袋,有的抬着伤兵。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呼啸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宋江站在队伍前面,环视众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哥哥!”穆弘大惊,连忙去扶。

宋江推开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宋江无能,连累大家了。”

两千弟兄齐齐跪下,有人喊道:“哥哥,我们跟你走!”

“哥哥,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哥哥,我们不怕死!”

宋江的独眼又红了,但他强忍住泪水,站起身来。

“好兄弟。”他抱拳道“从今往后,咱们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刀,指向南方:“走!”

两千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沿着富春江向南疾行。

富春江上,夜黑的深沉。

宋江的人马沿着江边的官道向南疾行,火把不敢点,马衔枚,人噤声,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道路。

穆弘走在最前面探路,穆春护着宋江,李立带着几个水性好的弟兄,在江边准备了几条小船,以备不时之需。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