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森坐在桌子那头,一直安安静静地吃菜。跟平时在后厨的样子判若两人。杜森在后厨是个话篓子,手上切着菜,嘴里还能同时跟三个人聊天。可一上桌,他就成了哑巴。有些人天生是灶台上的将军,一离开灶台,就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兵。 他把面前的糖醋排骨夹了一块搁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嘴角牵了牵。
杜鑫坐在他旁边,胳膊肘碰了碰他,压着嗓子问:“老三,你笑什么?”
杜森没吭声,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周婷把手机往杜凯面前推了推:“号码给我。”
常莹拿筷子在桌上一敲:“给!你弟的也给!你小弟的也给!我们家三个光棍,一人给一个!”
英子噗地笑出来,周也跟着咧嘴。红梅拿胳膊肘碰了碰常松,常松端起酒杯假装喝酒。
赵云把筷子搁下,偏过头瞪了周婷一眼:“周婷,把手机收起来。像什么话。”
周婷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嘴撅起来,但眼珠子还在杜凯那边溜。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妈,我加个好友怎么了?我又不干嘛。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管我加谁。”
周也奶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伸手把英子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英子,我跟你爷爷商量过了——正月十五,你和小也就把婚订了吧。今天正好两家人都在,你爸妈也在这儿坐着的。你看看你什么想法,愿不愿意?要愿意,咱们今天就定下来。择日不如撞日,正月十五,花好月圆。总比拖来拖去的强,日子定下来了,往后就踏实了。”
她说完,偏过头看了周也爷爷一眼。周也爷爷端着紫砂壶,壶嘴搁在唇边,没喝,朝英子这边点了点头,壶嘴离开嘴唇半寸,补了一句:“你奶奶说得对。早定早好。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们老两口是认可的。”
老人的“早定早好”,翻译过来就是:趁我们还没老透,趁你们还没想透,趁一切还来得及反悔之前,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熟饭不一定香,但一定不能再退回去当生米。
他把紫砂壶搁在桌上,目光从英子脸上移到红梅脸上,又移到常松脸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英子爸爸妈妈,你们女方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我们男方做得到的,我们一定满足。房子、彩礼、订婚的排场,你们开口,我们商量着来。”
周延坐在对面,把酒杯搁下,朝常松那边偏了偏身子,嗓门亮堂:“常哥,我哥走得早,家里的事我跟我爸我妈一起张罗。小也这个孩子,跟我自己儿子没两样。你们放心,婚事上有什么要我们出面的,我全包。车、房、酒席,我们家这边该准备的,一样不会少。你们尽管开口。”
赵云坐在周延旁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拿餐巾纸在嘴角按了按,嘴角那道弧往上弯了弯,但没往眼睛里走:“是啊,红梅姐。我们家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都在淮南,到时候订婚结婚,人手多得很,热闹得很。你们有什么想法,提就是了。”她把餐巾纸叠了两道,搁在碟子边上,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家亲戚多,嘴也杂,你们多担待。”
“我怎么担待?常松,你还要我怎么做?”红梅坐在卧室床沿上,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搭着条干毛巾,毛巾角垂在胸前,被暖气烘得半干不干。她身上那件厚绒居家服领口敞着,脚上趿着双棉拖鞋,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红印子。
常松坐在床边,穿一件深灰家居卫衣,下身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趿着双蓝色塑料拖鞋。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朝红梅那边偏了偏身子,声音矮了半格:“你看你,自从那天吃过饭回来,你天天提、天天提。明天就过年了,咱能不能不提了?我已经跟你解释清楚了——年龄大了,脑子转不过弯。你让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她撵出去吧。”
他顿了顿,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交叠着攥了攥,又松开,“那天吃完饭回来,我就把她耍(骂)了一顿,我姐也把她骂了一顿。”
“今天家里没人。”红梅抬起眼看着常松,嗓门压着,“你大娘、你姐、你那三个外甥,还有英子带着小年,都去大浴池洗澡了。家里就咱俩,我跟你讲清楚。”
她盘腿坐在床上,把被角往膝盖底下掖了掖,拿手拢了拢半干的头发,目光落在常松脸上,一寸没挪:“你大娘讲那些话的时候,满桌子人都听见了。英子坐在那儿,周也一家坐在那儿,你那张脸往哪搁?我这张脸往哪搁?我嫁给你这些年,天天起早贪黑,面馆从一个小门面开到两个店,我为什么?我就想证明我李红梅不是靠谁吃饭的。你大娘说什么远嫁过来的、带孩子的、根底不清楚的。行,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你姐当年借钱,我二话没讲,借了。不仅借了,我还把生意让给她做,她儿子杜森的工作,我帮着张罗。我为这个家掏心掏肺,你大娘倒好,不仅不知道感恩,还跑到饭桌上来阴阳怪气。她什么意思?”
常松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蓝拖鞋,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我已经骂过她了。”
“骂有什么用?”红梅把毛巾拿起来,叠了两道,又展开,又叠了两道,搁在床头柜上,“她讲都讲出去了。以后你家这个大娘,我跟你讲清楚——该给她吃给她吃,该给她喝给她喝,我不会亏待她。但她要是再乱讲一句、再把我姑娘乱讲一句,别怪我不给她好脸色。我不欠你们常家的。”
女人在婚姻里最深的委屈,不是做了多少,是做了多少都白做。你掏心掏肺,人家觉得你应该;你忍气吞声,人家觉得你活该。到最后你才明白——有些人的良心,是喂不熟的。你拿肉喂它,它嫌肥;你拿血喂它,它嫌腥。
红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抬起眼看着常松,“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拉倒。”
常松把手机翻了个面,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从床边站起来,绕到红梅那边坐下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红梅把胳膊抽回去,拿手背在眼角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没出声。
“好好好,老婆,不气了。”常松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两下,声音矮了半截,带着点商量的口气,“明天就大年三十了,咱能不能高高兴兴过个年。”
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搭在她腰上,手指头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两下,低下头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又低又黏:“趁着他们还没回来,咱们抓紧时间——”
红梅把他搁在腰上的手拿开,偏过脸看着他,眉毛往下压了半寸:“抓紧什么。我气还没消呢,你就想着这个。”
“气气气,你天天就气。”常松把被从她膝盖上掀开,往旁边一撂,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往床头那边堵了堵,声音压得更低了,“她是我大娘,你是我老婆。她讲错话,我替她赔不是。我人都是你的,赔你还不行?”
红梅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脑门:“你少来这套。你大娘那个事没讲清楚之前,你别碰我。”
“怎么没讲清楚?我明天就给她撵回去。”常松把她戳过来的手指头攥住,搁在唇边亲了一下,“撵回去之前,先让我把作业交了。这几天光顾着吵架,作业都快不会写了。”
红梅被他这套歪理逗得嘴角往上翘了半寸,又压下去,偏过脸不看他:“什么作业。你什么时候交过作业。”
“今天交。”常松把她往枕头那边推了推,一只手去解自己家居卫衣的拉链,一只手去够床头灯,“今天补交,一次交清。明天过年,图个吉利,开个好头。”
红梅拿手抵在他胸口上:“关灯。”
“不关,不关。”常松把拉链拉到一半,低头在她脖子上蹭了一下,“你看着表,咱们有一个小时。她们要是过一个半小时才回来,咱还剩半个钟头。”
常松一边解拉链一边想:这哪是交作业,这是赶工期。前些天光顾着吵架,工期一拖再拖,今天是大年二十九,再不动工,明天除夕,后天初一,接着走亲戚,更没时间。他这个“包工头”当得不容易,老板(红梅)天天催进度,工人(他自己)体力跟不上,还不敢请外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那圈肉,心里叹了口气:想当年,六块腹肌,一晚上不带喘的;如今,一块腹肌,爬个三楼都得歇两歇。岁月不饶人,老婆更不饶人。他把灯一关,心想:行吧,今晚豁出去了——质量不够,态度来凑,姿势不够,叫声来凑。
这年头,交公粮的比收公粮的还敷衍。收公粮的闭着眼,交公粮的咬着牙。一个想的是“怎么又来了”,一个想的是“怎么还没完”。性成了婚姻里的KpI,完成了没奖,完不成扣分。
“你就这点出息。”红梅嘴上说着,手却从他胸口挪开了,搭在他肩膀上。
“你看你,来接我就接我,还跑到浴池门口来接——你一个大男人站在女浴池出口,像什么话。”英子从浴池大门出来,头发还没全干,发尾带着点潮气,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下来的衣服。她换了件白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下身一条浅灰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我来接你不好啊?”周也站在浴池门口,黑色皮衣拉链拉到一半,里面还是那件炭灰高领毛衣,下身一条深灰束脚工装裤,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靴。他伸手把英子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拎着,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拉她的手,“你姑你奶奶呢?”
“我跟她们讲好了,让她们在后面慢慢洗,我先出来。”英子把手递给他,让他攥着,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脚踩在薄薄一层雪上,嘎吱嘎吱响,“小年还在里面呢,我姑给他穿衣服——小孩子穿衣服慢得很,一件毛衣能穿五分钟,袖子找不着领口,领口找不着脑袋。我姑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边给他穿一边骂他笨,骂完了还得哄。”
“那咱们等不等她们?”
“不等。她们一会儿自己回去。”英子把手往他口袋里塞,两个人的手塞在同一个口袋里,他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路边店铺都关了门,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和对联,雪落在梧桐树杈上,积了薄薄一层。
“你替我回家跟钰姨道个歉。”英子偏过头看着他,“我们家你也看到了,关系复杂。有时候我真的不想让你掺和进来。上次去奶奶家,奶奶说见面,我心里其实挺那个的——家里这个样子,我怕你妈多想。”
“我妈不是那种人。”周也把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些,“你回家跟你妈商量。上次在饭桌上提订婚,你妈说还小,你是怎么看的?”
“我也觉得我妈说得对。”英子停下脚步,抬起眼看着周也,“咱俩才到哪儿?王强他们订婚是王强他们的事,不能他俩干什么咱俩就干什么吧。你急什么。”
“我害怕呀。”周也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捧着她的手指头,低头哈了一口气,又搓了搓,重新塞回自己口袋里,“万一你被别人抢走了呢。”
英子看着他,嘴角那道笑往上弯了弯:“真正的爱人是抢不走的。能抢走的爱人就不是爱人。”
“这是张爱玲说的话吧。”周也偏过头看她,嘴角那丝笑从左边翘到右边,“你们学文科的,个个都文绉绉的。你是我的媳妇,你是我老婆,听到了没有。”
“你又抽烟了吧。”英子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鼻子凑近他领口闻了一下,皱起眉头,“一股烟味。你这两天是不是又抽上了。”
“就抽了两根。接你之前抽了一根,压压惊。”
“压什么惊。”
“接你压惊。”周也把她的手重新拉过来,攥在掌心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两天我特别自责。”英子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美兮心情,一会好一会坏的,都怪我。要不是我撮合他们,也没这么多事。”
“怪你什么。”周也停下脚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胳膊往英子肩膀上一搭,把她往自己这边搂了搂,下巴朝她那边偏了偏,“我发现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是你的问题你也往自己身上揽。跟你有什么关系?都是成年人。再说那个提议是我先提的,要怪也怪我。许淮之又不吃亏——美兮那么大美女,怎么,他还看不上美兮?”
“哎哟,大美女啊。”英子被他搂着,肩膀往他胳膊底下钻了钻,仰起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调侃,“美兮之前还追过你呢,你怎么不同意呀?”
“我的妈呀。”周也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些,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摆了摆,那表情像在赶一只飞虫,“我吃不消,阿弥陀佛,我真的吃不消。那个真的是妖精,走路带风,说话带电,我这种凡人扛不住。”
英子被他这串话逗得肩膀直抖。她心里默默给美兮配了个字幕:【周美兮,江湖人送外号“行走的高压电”,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特点:放电快,耗电也快,充电一次,能追三个男朋友。】
英子又想,美兮要是知道自己被周也形容成“高压电”,八成不会生气,反而会得意——她最怕的不是被人说“作”,是被人说“不美”。你夸她美,她能给你表演一个原地转圈圈;你说她作,她能当场给你演一出《窦娥冤》。
英子忽然有点想美兮了,那个姑娘,活得比她大胆,比她痛快,也比她更不怕撞南墙。撞了也不回头,还要把墙骂一顿。
“你们男人不都是喜欢妖精吗?”英子拿手戳了戳他。
周也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他把搭在她肩上的手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扣住了。他比她一个头,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看。妖精一眼都不看。我身边已经有一个仙女下凡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