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开门。”张姐头也不抬,手里的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响,“看看谁来了。”
常松放下手里的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心里咯噔一下。大过年的,会是谁?
中年男人过年就像唐僧取经,各路亲戚都是妖怪,个个都想吃你的肉。区别是妖怪要你命,亲戚要你钱。
他走出厨房。英子和小峰小雅在卧室里,围着小年的摇篮,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小年笑了!他笑了!”
“眼睛真大,像梅姨。”
“手指好小……”
常松的脚步慢下来。他在院子里站了站,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铅灰色的,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应该不会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钱给了,东西买了,话说得那么清楚。大老远的,拖家带口,怎么来?
他走到院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两秒。就在这两秒里,常松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他希望门外是收水电费的,是走错门的,甚至是讨债的。唯独不能是亲人。
中年人的恐惧分两种:一种是门外站着讨债的,一种是门外站着讨情的。前者伤财,后者诛心。
然后他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最前面是常莹,扶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快八十了,个子矮,背有点驼,但眼睛亮,脸上堆着笑。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料子是新的,但样式是老式的,盘扣一直扣到下巴。
常莹换了件枣红色的棉衣,比前天那件新一点。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们身后是三个男孩。都高,都壮,像三棵还没长直的树。
左边那个,十九岁,杜凯。脸长,眉毛重,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直勾勾的。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灰毛衣。裤子是军绿色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一双黑色的单鞋,鞋帮裂了条缝。
中间那个,十八岁,杜鑫。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一动一动。眼睛小,看人时眯着。穿了件褐色的外套,袖口短了,露出手腕。手很大,骨节粗。
右边那个,十七岁,杜森。脸圆,眼睛也圆,看着有点憨。穿了件蓝色的运动服,胸前印着“潘集技校”的字样,已经洗得模糊了。裤子是黑色的,裤腿吊在脚踝上面。
五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老太太左手挎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几十个鸡蛋,土鸡蛋。右手拎一个布袋子,袋口扎着,里面鼓鼓囊囊。
常莹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口用麻绳扎着,从缝隙里能看到红薯,紫皮的那种。
杜凯扛着半扇猪。猪已经宰杀好了,去了头,剖成两半,他扛的是左边那半。猪皮白,膘厚,在他肩上一颤一颤。
杜鑫两手各拎一个网兜。一个网兜里是胡萝卜,红的,带着泥。另一个网兜里是白萝卜,粗,大,根须未净。
杜森提的东西最多。左手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炒熟的花生,用报纸包着。右手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馓子”两个字,油从箱底渗出来,黄黄的。腋下还夹着一包红糖,红纸包的,用麻绳捆着。
五个人站在门口,把巷子堵了一半。
穷亲戚的礼物都带着土地的重量——不是情意重,是提醒你:你的根还扎在泥里,别以为住进楼房就真成了云上的人。
老太太看见常松,眼睛一下子湿了。她松开常莹的手,上前一步,抓住常松的胳膊。
“松啊!”她的声音又高又亮,“大娘想死你了!”
她的手很瘦,但劲大,抓得常松胳膊生疼。
“听说红梅生了,生个大孙子!大娘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三个皮猴子——”她回头指指三个男孩,“非要来看舅舅,看小弟弟。我说路远,他们不听。就一起带来了!”
常松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他在心里说。这下坏了。
红梅不想让家里人来。你们反而成群结队来了。张姐这个爆炸桶还在这。麻烦。要命。
但他脸上堆起笑,笑得很满,嘴角咧到耳朵根。
“大娘!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血缘是甩不脱的债,年节是讨债的锣。锣声一响,任你心里筑起多高的墙,那点与生俱来的牵扯,便能理直气壮地翻墙入院,在你井然有序的生活里,踩出一地沾泥带土的脚印。
他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又对三个男孩点头:“小凯,小鑫,小森,都来了?路上累了吧?”
杜凯把猪往上颠了颠:“不累,舅舅。”
杜鑫把口香糖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舅舅好。”
杜森嘿嘿笑,露出一颗歪牙:“舅舅,我们想看看小弟弟。”
“看!看!”常松侧身让开,“都别站着了,快进来!进来!”
五个人鱼贯而入。
常莹最后一个进来。她经过常松身边时,低声说:“我没拦住。你大娘听说红梅生了,非要来。这两天想孙子想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常松没接话。
院子里一下子满了。
张姐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尖滴着油。
她扫过门口的五个人——半扇白膘猪肉、沾泥的萝卜红薯,还有老太太紧攥着常松胳膊的手,全都落进眼里。
张姐心里那台戏已经开场了,锣鼓点敲得又急又密。她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家子,像看见一群误入高楼大厦的田鼠,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土腥气,就要在她精心擦拭的地板上,踩出泥印子。
她缩回头,对老刘说:“得。”
老刘在择韭菜,抬头:“咋了?”
“来人了。”张姐压低声音,“常松他大娘,他姐,还有那三个外甥。都来了。”
老刘手里的韭菜掉了几根:“那咱……”
“咱什么咱?”张姐把锅铲往锅里一扔,哐当一声,“今天有好戏看了。”
老刘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偷偷往外看。看完,他缩回来,搓着手:“春兰,要不咱先回去?人家来亲戚了,咱在这儿不合适。”
“不合适?”张姐瞪他,“我饭都做到一半了,鸽子都炖上了,你说不合适?”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张姐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咬着牙,“我天天一身的火。你又不帮我泄火。我还不能发发火吗?你今天晚上要帮我泄火,我今天保证白天不说话。你能泄吗?”
老刘脸红了,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春兰,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这大过年的,说这干嘛?”
“谁家规定大过年的两口子不能睡觉?”张姐叉着腰,“没本事就没本事,你看我的吧。”
中年夫妻的性生活就像年夜饭的剩菜——吃吧没胃口,倒了吧可惜,热一热还能凑合,但永远不是那个味儿。
老刘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脖子缩得像个遇到危险的乌龟。
他感觉老婆这话比厨房的油烟还呛人,噎得他半天喘不上气,心里哀嚎:祖宗哎,这大白天、在别人家厨房、外头还一群人呢,这是唱哪出啊?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毫无气势的:“春兰,你……你这不科学!”
张姐不理,转身接了一盆水。冰手。
她端着盆,走出厨房。
常莹正在院子里指挥三个儿子放东西。猪放在哪儿,红薯放在哪儿,鸡蛋要小心。
张姐端着水盆,走到常莹身后。
“让一让。”她说。
常莹回头,看见张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往旁边挪了挪。
张姐手一抖,像是没端稳,又像是故意往前送了送,半盆凉水泼出去。泼在常莹脚边。水花溅起来,溅湿了常莹的裤腿,鞋面。
那水泼得颇有学问,不多不少,刚好够划出一道楚河汉界——一边是城里朋友沾着油腥的领地,一边是乡下亲戚带着泥土的疆域。
常莹跳起来:“张春兰!你眼睛长屁股上了?!”
张姐把铝盆往地上一撂,那盆“哐啷啷”转得像她此刻飞速运转的脑瓜。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嗓门提得比春晚主持人还亮:“哎—哟—喂!我当是门槛今儿个显灵,引来五路财神呢!再一瞧,哟,原来是常大小姐领着‘三大金刚’巡山到这儿化缘来啦?这阵仗,知道的说是走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水浒传》里孙二娘搬家呢!”
指桑骂槐是中年妇女的AK47,不用瞄准,扫射一片,保证误伤的都是她想伤的。
常莹的脸马上变色,她指着张姐:“你——”
“我什么我?”张姐打断她,上下打量那三个男孩,“这三位是……你儿子?嚯!长得跟三大护法似的!”
杜凯放下猪,往前走了半步。杜鑫盯着张姐。杜森看看妈妈,又看看张姐,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太太走过来。
她走得慢,但稳。走到张姐面前,伸出手,握住张姐的手。
她的手很糙,手心有厚厚的茧。
“这位小大姐,”她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好久不见了。我家常莹,常松,天天夸你。说你是他们两口子的红娘。上次我还去敲过你家门呢,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家老头还没走。”
她转头,看着常松,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松啊……你大伯走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拿你当亲儿疼啊……如今你有后了,大娘就是爬,也得爬来看一眼这血脉。看一眼,闭上眼,也好去地下跟你大伯有个交代……”
老年人的眼泪是祖传的道德绑架工具,一哭二闹三上吊,第四招是“我活不了几年了”。
张姐的手还被老太太握着。她抽了抽,没抽出来。
老太太的手很热,很紧。
张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盆,把剩下的几滴水泼到院子的盆栽上。转身回厨房了。
她心里骂:这个吊死鬼能夸我?骗谁呢?哎!最怕老年人哭。大过年的跑到人家家里哭。这一家人够红梅吃一壶的。要没有我,李红梅哪有今天的好日子过。哼!
厨房里,老刘小声问:“咋样?”
张姐把盆往灶台上一扔:“闭嘴!干活!”
张姐骂人就像老中医开方,专治各种不服,药到病除,就是副作用大了点——容易气死自己。
卧室里,红梅和英子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红梅靠在床头,手里抱着小年。小年睡了,眼皮耷拉着,小嘴一动一动。
英子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看完,她放下窗帘,走回床边。
“妈,”她低声说,“来了五个人。常叔大娘,常莹,还有那三个痞子。”
红梅没说话。她看着怀里的小年,看了很久。
“英子,”她说,“等一会,客气一点。大过年的,不要吵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