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最高处，圣君与老龙皇并肩坐在阁楼的窗台上。
窗外是万家灯火的圣城，窗内是两个活了上万年的老家伙，一人面前一碗清水——圣君不饮酒，老龙皇陪他不饮。
“黑龙，你说那小子什么时候会推门？”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封印需要时间稳固，他自己也需要把凡尘俗事理干净。七个未婚妻的婚约还没兑现，玄真仙君的蟠桃树还没去看。”
“本座欠他的酒也还没喝。不急，等他从仙界回来再喝——他说过要带本座去仙界走一趟，本座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陪他疯一回。”
圣君没有再说话。
窗外圣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虚空之门的方向隐约有极淡的金色光芒在闪烁——那是新封印的光芒，也是飞升之路的曙光。
两人就这么坐在窗前，像万年前那场大战结束后他们坐在一起默默无言的那个夜晚。
只是万年前他们送走的是战死的袍泽，而今天他们等待的是一个即将推开飞升之门的后辈。
庆功宴散席后，林羽独自来到圣城东郊新建的忠魂祠。
影一影二无声浮现在他身后，两人手中各自捧着一只魂匣——魂匣以地府冥铁铸就，表面刻满了鬼族独有的引魂符文，里面收纳着虚空之门一战中所有阵亡将士的英灵魂魄。
忠魂祠不大，青砖黑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刻的木匾，上书“忠魂不朽”四个金字。
祠内供奉着此战所有阵亡将士的灵位——联军在虚空之战中牺牲的数百人，每一个名字都被端端正正地刻在灵牌上。
灵牌分三排：第一排是阵亡的宗门太上长老和皇室的供奉；
第二排是渡劫境的先锋队与中军将士，名字密密麻麻刻满了大半面墙；
第三排是神游境的预备队战士，他们的修为最低，但在邪气风暴中无人后退一步。
影一将魂匣双手呈上，声音依旧冷漠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将军飞升前嘱咐属下，这些英魂必须在忠魂祠中由国公亲自超度。将军说——他们没有白死，飞升之路是用他们的命铺出来的。”
影二在旁补充道，每个名字都在魂匣里，连那名以半截残躯自爆与蛮魔同归于尽的联军老兵，爆炸后灵魂碎片被影四一片片从虚空中捞回来，温养了多日才勉强恢复完整。
林羽接过魂匣，感觉匣子的重量比山还沉。
他将魂匣一一打开，数百道淡金色的英魂从匣中飘出，在忠魂祠的灵位前缓缓旋转。
他以信仰之力铺开一片金色光海，将每一道英魂温柔地裹住。
三生造化镜从怀中取出，往生之力从镜面涌出照在英魂上，将他们送入轮回通道。
那些淡金色的光团在往生之光中逐一上升，穿过祠顶，穿过圣城的夜空，消失在苍穹深处。
他对所有灵位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灵牌上，落在那些正在上升的英魂光团中——“飞升之路打通了，你们的命没有白给。等到了仙界，我替你们看看那片天地。你们守住了元黄，元黄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影一影二单膝跪地将魂匣合上，他们的将军如今已在上界，他们迟早也要追随将军的脚步飞升仙界。
林羽将三生造化镜收回怀中，站在忠魂祠中看着那数百块灵牌，沉默了很久。
同一时刻，圣城广场上的石像前香火仍在燃烧。
东荒沿海的老渔民跪在灯塔下点起了又一根新香；
南海碎星群岛的岛民将新编的贝壳花环挂在珊瑚礁石像的脖子上；
北冥狐丘的金叶树下，苏砚独自坐在石凳上将那方青玉砚捧在手心，砚沿上的墨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极北冰川的冰晶火仍在冰像四周无声燃烧。
这一夜，全大陆无眠。
所有石像前的香火都在燃烧，所有活着的人都在为死去的人祈福，所有死去的人都在往生之光中安息。
而那个从青石镇一路走到虚空之门的年轻人，站在忠魂祠中，守着数百块灵牌，守着这片他用命换来的太平。
庆功宴散席时已是深夜。
圣城广场上的流水席仍在继续，陈烈和他的老兵们喝得东倒西歪，苏云儿被韩双儿扶着回房歇息，狐颖儿趴在苏清儿肩头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
林羽将七位未婚妻一一送回住处，最后走出圣殿时，顾灵儿站在门口等他。
“去冥渊之眼？”她问。
“去冥渊之眼。”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元黄前辈还在沉睡。我答应过他，打通飞升之路就回去叫醒他。你在圣城等我，天亮前回来。”
顾灵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将一件月白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替他系好领口的系带。
林羽转身，将虚空石轻轻一拍。
半神之力催动，空间法则随心而动——以他为中心的空间无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踏入缝隙的瞬间，四周的景象化作无数流光掠影从身侧飞速倒退。
穿过空间折叠的间隙，玄冥山的灰雾已近在眼前，半神之境的须弥步已不需要踏空，意念所至身形便至。
从圣城到冥渊之眼，不过半炷香。
冥渊之眼的幽蓝薄雾仍在缓缓涌动。林羽落在裂隙边缘，半神之体的琉璃光泽在薄雾中微微发亮，神火在眉心处轻轻摇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纵身跃入深渊。
暗金色光膜依旧悬在深渊最深处，元黄的沉睡气息在光膜中缓缓流动，比上次来时又淡了几分。
林羽走到光膜正中央，撩起衣摆双膝跪地，以弟子之礼对着那片暗金色光膜深深磕了一个头。
“前辈，晚辈回来了。”
光膜深处那道苍老的身影缓缓凝聚。
元黄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那双眼睛比上次睁开时更清亮了几分。
“好小子，你做到了。本座感应到虚空之门的封印已经重生——不是万年前那种死封，是一扇真正的门。飞升者推开它便能踏入仙界，邪族却永远无法从另一端撬开。做得比本座预料的更好。”
他的声音比沉睡时多了几分中气，但仍旧苍老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