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往前走。在这片没有方向的虚空中,他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泛起一圈极淡极细的金色涟漪——那是信仰之力在识海中的投影。
那些信仰的光丝在他灵魂周围缓缓流动,温驯而明亮,却无法渗入他的灵魂核心。
它们只是环绕着,像薪柴堆在火炉外。他知道这些薪柴足够多、足够纯。但火种不在这里。火种在更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黑暗中忽然浮起一道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觉得你配吗?”
林羽停下脚步。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双眼不是金色,而是深不见底的暗红。
这是他的心魔——由信仰之力中未被完全炼化的负面情绪、以及他自己灵魂深处被压抑了太久的执念凝聚而成。
“配什么?”林羽反问。
“配成为半神吗?”
心魔踱步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和真实的林羽同样稳当!
“你看看你自己。废脉出身。测灵大典上被全镇人笑话。顾灵儿被马车拉走时你只能在雨夜里跑进山里躲着哭。徐天放把传承给你,是因为他快死了没得选。信仰之力是千万人给你的,圣君的修为是他自降境界喂给你的,老龙皇的龙鳞是他可怜你塞给你的。没有他们——没有这些外人的施舍——你到现在还是青石镇上那个扛着柴刀的猎户家小子。你配谈成神之路?你配和万年前那位大能相提并论?”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在林羽最不愿触碰的旧伤上。
这些念头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但它们在识海最深处藏了太久太久。
每次他在深夜独自打坐时,这些声音就会从内心深处浮上来,他每一次都是将它们压回去。
但现在,在识海最深处,他压不住了。
林羽看着心魔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沉默数息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心魔的脚步顿了一下。它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废脉是真,雨夜是真,师尊快死了才收我为徒也是真。我这一身修为,没有几样是单靠自己挣来的。”
林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但你漏了几件事。”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
掌心里浮现出一幅极细极淡的画面——那是测灵大典之后,他独自走进紫霞山脉,在暴雨中对着徐天放磕下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沾满了他的脸。那时候没有任何人帮他,没有任何人给他施舍。
是他自己在绝望中找到了一条路。
“别人给我薪柴,我没有一次辜负过他们的薪柴。”
林羽将手掌合拢,那些画面化作金色的光点融入他的掌心!
“圣君说他等了上万年才等来一个人打开那道旧约。老龙皇说龙鳞在他身上存了万年不曾交给任何人。师尊说他收了一辈子徒弟,只有我在雨夜里没问缘由就把血止住。他们没有施舍我。他们选了我。你以为你戳中了我的痛处?你戳中的不是痛处,是我欠过的所有情义。这些情义我不会赖,每一个我都记着!”
心魔沉默了很长时间。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动摇。
但它没有消散。
反而从它身后涌出了更多的阴影——那些不是林羽自己的执念,而是信仰之力中夹杂的千万人情绪。
这些情绪太庞杂了,庞杂到连林羽在渡劫时炼化的纯净信仰也无法彻底清除。
它们只是被压入了更深的地方。
心魔重新抬起头。
它的身形开始膨胀,手中凝聚出一柄漆黑色的业火之剑。
剑身上缠绕着无数信徒的杂音——
“求林羽大人庇佑!”
“保佑今年风调雨顺!”
“我儿子没了你为什么没救他?”
“我每天都在给你磕头,你听到了吗?”
“你不过是借着我们的信仰才能走到今天。”
“你欠我们的,你还不了……”
心魔挥剑。
黑色剑光直劈林羽面门,林羽右臂横推,以信仰之力在手臂上凝成一面光盾。
剑与盾碰撞的瞬间炸开漫天黑白交织的光屑,那些杂音在碰撞中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林羽一边招架,一边扫过那些在剑身上翻涌的面孔。
那不是敌人——那是千千万万个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普通人。
他不能杀,他只能扛。每次剑光劈落,他都咬着牙正面迎上去。
光盾碎了就用灵力墙顶上,灵力墙被劈开就用九宸归墟之力硬接。
他的灵魂化身在无数次碰撞中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但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心魔的攻击越来越猛。黑色剑光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剑都伴随着千万道杂音的尖啸。
林羽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九宸归墟之力渐渐出现了滞涩。
就在心魔一剑劈碎光盾、剑锋即将刺入他胸口的一瞬——他忽然不再格挡。
他撤去所有防御,张开双臂迎向那柄剑。
掌心握住了剑刃,业火灼烧着他的指骨。
他低头看着心魔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说得对。我欠了很多债。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从来没说过这些债我还得了。我从来没说过我能让所有人满意。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还清所有债。只是为了在每一个能扛的时刻——扛住。”
他双手猛然向两侧一拉。业火之剑在他的掌心断裂,碎成无数片漆黑的火焰碎片。
那些碎片没有消散,而是化作千万道细密的黑丝,重新涌入他的灵魂化身之中。
心魔的身影开始崩解,暗红色的眼睛在崩解的最后一瞬与他四目相对。
那眼神不再是嘲讽和敌意,而是一种和他一模一样的倔强——他在告诉自己,那些被他压抑了太久的自责与恐惧,终于被他承认了。
心魔不是敌人,是他被压抑的那部分自己。
承认它们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