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的那声轻响,像一根细刺,扎在了陆子谦和云秀的心头。回到平房后,两人一夜未睡安稳,反复琢磨着周福生遗留木盒里的东西和那诡异的动静。
天亮后,生活还要继续。作坊里第二批订单等着生产,新招聘的帮工需要指导,马婆婆改良配方的第一批“秘制熏鸡”也到了试制的关键阶段。陆子谦将木盒藏在卧室最隐秘的夹墙里,暂时按下心中的疑虑,换上沾着面粉和油渍的围裙,扎进了热气蒸腾的作坊间。
云秀也强打精神,仔细核对账目,清点原料库存。她发现,自从昏迷醒来后,自己对数字和细节的敏感度似乎提高了不少,处理起这些琐碎事务竟也得心应手,仿佛某种潜藏的能力被悄然激活。
忙碌一上午,趁着午休间隙,陆子谦避开旁人,用那个改装收音机的隐秘频道联系了林锋,简略汇报了防空洞的发现,重点提到了“第三井”和碎片微光反应。
“‘第三井’……”林锋在通讯那头沉吟,“这个代号在有限的关东军解密档案碎片中出现过,关联的是某个深层地质探测或非常规实验项目,具体内容不详,地点标注模糊。你们找到的图纸和碎片非常重要,我会立刻安排技术部门分析,并调查那个戴金丝眼镜男人的身份。至于防空洞里的声响,我会派人以排查安全隐患的名义去探查一下。你们自己务必小心,周福生虽然逃了,但他的残党或影蛇可能还在活动。”
结束通话,陆子谦稍微安心了些。有“拾遗”介入调查,专业性和资源都比他自己摸索强得多。
下午,陆子谦带着新出炉的“秘制熏鸡”样品,再次拜访了之前谈下的两家代销点。熏鸡色泽油亮红润,香味独特,融合了传统熏酱和马婆婆提供的些许异国香料技巧,尝过的店家负责人纷纷点头,当场追加了订单。一家位于中央大街附近的国营食品店经理,甚至提出能否专供他们店,贴上联合销售的标签。
这是一个好兆头。陆子谦敏锐地意识到,单纯的小作坊代销模式利润薄、渠道不稳。如果能和有一定信誉的国营商店建立稳定供货甚至品牌合作,对“松江春”的初期发展和资金积累至关重要。他当即与那位经理详谈,初步敲定了按月供货、按销售分成的合作意向,虽然条件对作坊目前的生产能力是个挑战,但也是跃升的机遇。
回到作坊,陆子谦立刻调整生产计划,将熏鸡和改良红肠作为主打产品,集中人力物力保障质量与产量。同时,他开始构思更规范的包装设计和简单的品牌标识。云秀则负责计算成本、核算利润,并开始留意市面上合适的二手运输工具——靠自行车和公交送货,效率太低了。
就在作坊上下为订单忙碌时,赵大海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他在协助街道进行外来人口普查时(这也是“拾遗”安排的掩护性工作之一),在道外区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听到了一个奇怪的传言:有老人说,最近半夜偶尔能听到地底下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击,又像是大型机械的遥远回响,位置大概就在“大水晶街”往东那片荒废的厂区下面。传言还说,几十年前鬼子在的时候,那里好像挖过很深的井。
地底声响?废弃厂区?深井?陆子谦立刻联想到“第三井”。难道周福生图纸上标注的“第三井”入口,并不在防空洞附近,而是在那片废弃厂区地下?昨夜防空洞里的声响,或许是某种传导或关联现象?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这次,他没有带云秀,只让赵大海以街道工作的名义陪同,方便掩饰。
那片废弃厂区原是一家小型机械厂,早已停产多年,厂房破败,杂草丛生。两人在厂区外围转了一圈,没发现明显的井口或地下入口。询问附近仅剩的几户老住户,说法和传言类似,都说不清具体位置,只模糊记得“鬼子时期的工事,早就封了”。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陆子谦的目光被厂区边缘一堵半塌的砖墙吸引。墙体斑驳,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片区域的苔藓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呈暗红色,像是长期被某种含有铁锈的水浸润过。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片砖墙,触感比其他地方更潮湿阴冷。他示意赵大海帮忙,两人用力推了推那面墙,墙体纹丝不动,但墙根处堆积的腐殖土下,似乎有金属摩擦的轻微异响。
“下面可能有东西,但不是我们能轻易挖开的。”赵大海低声道,“需要专业设备和理由。”
陆子谦点头,记下了这个位置。看来,“第三井”的线索确实指向这里,但想深入探查,必须借助“拾遗”的力量,或者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天,“松江春”的生意稳步推进。熏鸡和红肠在代销点销量不错,回头客渐多。与那家国营食品店的合作也正式启动,虽然首批供货量让作坊加班加点,但资金回流明显加快。陆子谦用赚到的第一笔像样的利润,添置了一台二手的小型真空封装机,进一步提升了产品保质期和卖相。
云秀在打理账目之余,开始自学一些基础的商业管理和会计知识。她发现,自己处理这些抽象符号和逻辑关系时,有种莫名的顺畅感,甚至能隐约预见一些简单的收支变化趋势。她没敢告诉哥哥,只是默默地将这种感觉用于更精细的成本控制。
平静而充实的日子过了大约两周。一天傍晚,陆子谦正在作坊里调试新的熏制温度,林锋突然通过紧急频道传来简讯:“碎片分析有初步结果。材质含有人工合成的时间晶体成分,但工艺粗糙,能量反应模式与正统时间文明造物有显着差异,更接近我们在金字塔外发现的‘仿制品’。青铜箭头经鉴定为晚清民间法器残件,但符文被后期篡改,指向某种拙劣的‘召唤’或‘定位’尝试。照片上的金丝眼镜男,初步查明是抗战后期活跃于东北的日籍‘民俗学者’兼文物贩子,真名不详,代号‘乌鸦’,与关东军某些秘密单位有过合作,战后失踪。‘第三井’的坐标,结合图纸和实地勘测,基本锁定在你发现的厂区位置下方,深度可能超过五十米,内部结构不明。另,防空洞探查完毕,未发现活物,但在深处找到一枚崭新的、不属于那里的弹壳,型号特殊,正在追查来源。”
信息量很大。陆子谦消化着这些内容:碎片是仿制品,箭头被篡改,“乌鸦”可能是周福生的中间人或技术提供者,“第三井”深藏地下,而防空洞里除了他们,果然还有别人去过,并且可能持有特殊武器。
“还有一件事,”林锋补充道,“‘拾遗’监测到,最近一周,哈尔滨及周边区域的背景灵性波动有微弱但持续的上升趋势,与季节、天象变化不完全吻合。原因不明,需要提高警惕。你们作坊所在的区域,波动读数相对偏高。”
作坊区域波动偏高?陆子谦心中一凛。是因为他们这里聚集了云秀和暂时沉寂的圣物?还是因为靠近那个可能存在的“第三井”?或者,有其他东西被吸引过来了?
他结束通讯,走出作坊,看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小院和隔壁安静的老房,心中升起一丝隐忧。生意刚有起色,隐秘世界的波澜却似乎并未远离。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来的是马婆婆,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小陆,有件事……”马婆婆进屋后,压低声音,“这几天晚上,我总觉得院子外面……好像有人晃悠,不是街坊,看着眼生。还有,我养的那只老猫,一到后半夜就冲着你们作坊这个方向炸毛低吼,不安生。”
陆子谦和云秀对视一眼。果然,他们已经被注意到了。是周福生的残党?影蛇的外围眼线?还是被异常波动吸引来的、别的什么东西?
“婆婆,谢谢您提醒。这几天您和街坊们都留点神,晚上关好门窗。这边有我。”陆子谦安抚道,同时心中快速盘算。作坊不能停,这是明面上的根基和掩护。但暗地里的防备必须升级。他需要更灵通的消息,也需要一些非常规的“安保”措施。
送走马婆婆,陆子谦对云秀说:“看来,想安安稳稳赚钱,也没那么容易。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他打算明天就去找王老板,看能不能通过他的关系,弄两条机灵点的土狗来看家护院,顺便打听打听道外那片有没有什么新来的生面孔。同时,他也准备启动之前设想过的另一个计划——利用信息差,从南方弄点时髦又实用的紧俏小商品回来试试水,加快资本积累的速度。只有手头更宽裕,才能雇佣更可靠的人,获取更优质的信息,应对可能到来的麻烦。
夜深了,作坊的灯火熄灭。陆子谦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火车汽笛声,毫无睡意。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里贴身挂着沉寂的时之心核心。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转瞬即逝,仿佛冬夜火柴划过的一瞬微光。
几乎同时,睡在隔壁的云秀,在梦中皱起了眉头。她胸前那枚内敛的戒指薄片,在黑暗的衣物遮蔽下,也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淡到极致的微光,与她梦中飞速掠过的一些模糊符号光影,隐隐契合。
院墙外的阴影里,一双属于人类的、冷静观察的眼睛,在记下作坊熄灯的时间后,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哈尔滨的夜,依旧深沉。但陆子谦知道,水面之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他的商业版图与隐秘战线的交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