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古代的封建王朝，军队体系其实更偏向于对内维稳与治安，至少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如此。”
苏哲看了一眼老刘。
他这话，其实和老刘所处的时代不太符合。
古代王朝的军队，说白了就是皇帝的私人军队。
一切都是服务于皇帝的统治。
即便是老刘，汉武帝对付匈奴，说白了也是他个人主观因素影响下，才会发起的。
你要是换个皇帝去，还真不会打成后来那副模样。
汉匈全面战争，就是汉武帝自己想要打，所以才会爆发出来如此程度的大战。
这并不是在指责汉武帝，而是简单的说明，在古代要打仗，皇帝，或者说统治阶层的意志导向，才是根本原因。
而引发古代王朝战争的原因，无非就两种。
一种，是外敌入侵，或者去收拾境外国家。
另一种，就是对内镇压暴动，包括农民起义，割据势力叛乱等等。
说到底，所有战争都是影响到了皇帝的安稳统治，所以才会动用军队。
“这话没毛病。”
老嬴和老李，对视一眼后，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哪怕是老刘，也认为苏哲的这些话，说得很对。
汉匈之战，确实是汉武帝本人主导意向下的全面大战。
毕竟，当初老刘想要开战，他所面对的阻力可一点都不少。
“其实反倒是老嬴那时期，相对来说更接近近代军事体系中，以国家为主导利益的战争目的。”
苏哲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了秦国。
事实上，在苏哲看来，秦国的那套古典军国主义，还真是以国家利益为出发点的雏形。
“当然了，虽然是接近的雏形，但是两者之间，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制度差异。”
仔细分析秦国那套古典军国主义，确实和后来的王朝有着极大的差异。
因为在古代冷兵器时代，秦国的的确确是最有效率，并且能动员出极高战争潜力的超级军事机器。
利用最严格的律法，将国家利益放在首位。
也就是秦国历代都抱有的最高目标，即——一统天下。
在这样一个比君王个人意志更高的目标下，秦国创造出来最为恐怖的动员效率。
为什么秦国能够以一国之力横扫六国？
答案就在于此。
说实话，有时候苏哲都感慨，商鞅此人真是千古奇才。
在近代工业革命之前，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再次做到，如秦国那样全面高效率的全民动员。
说一句比较现代化的词语，这就叫“举国制”。
秦国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总体战的领域。
那为什么，后来的王朝不再延续秦国这套制度呢？
答案其实也在谜题表面上。
古典军国主义只适合战争时期，或者说最高目标还没有达成之前。
此前苏哲就说过，秦朝灭亡的核心原因，就在于没有将这套战时机制转化为和平时期的制度。
当然这句话也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制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改的。
哪怕是秦始皇，也做不到直接颠覆过去数百年间叠加起来的群体意志。
最后这套战时机制卡住了，带来的巨大惯性就撞碎了自身。
别的朝代，完全找不到一个比统一天下更接近的至高目标。
哦，汉武帝时期，准确的说，是汉匈之战时期，汉武帝其实在无意中做到了这一点。
将打败匈奴塑造成为了群体意志。
也正因为如此，汉武帝才能做到，在汉匈大战时期，动员出超额的社会力量。
若没有塑造出这样一个群体目标，绝对做不到创造出漠北决战这样超额规模的大战的。
漠北决战的规模，即便是华夏历史上，都是极其少见的。
说白了，别的王朝塑造不出这样的群体目标，就根本没办法动员起来。
而下一个主动塑造出群体目标的，是大明。
朱元璋也做到了一半，将驱逐鞑虏作为了新的至高目标，从而能让他麾下的军队爆发出超强的动员能力。
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秦国的军事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十分接近近代工业革命之后，西方创立的那套新军事体系。
虽然核心上面依旧有着很大的差别，可也足以说明，有些东西咱们老祖宗是真的早就想到了……
“满清的八旗制度，并非为了国家而战，相较之下，西方同时期的军事制度，已经形成了常设编制、职业化体系，建立了部队严格军事训练、内部优胜劣汰的全面机制。”
制度化！
这三个字，就是近代军事体系远远凌驾于古代军事体系的核心原因之一。
从大的方面来说，军队的编制规模、人员数量、后勤保障等各项事务，都有国家制定的制度托底。
但如果只是单纯的制度化，其实华夏历史上，各朝代都有自身的制度。
苏哲所说的制度化，并非只是单纯的军事体系构建的制度化。
而在于更为科学、更为明确的制度化。
是制度高于个人意志的体现。
“我举一个例子，你们应该都了解过了，华夏近代的军事变革，比如……满清的洋务运动。”
苏哲讲到了一个很明显的对照实验组。
没错，就是满清末期，企图自救的洋务运动。
“那么，你们知道不知道，倭岛也进行了明治维新的运动？但是两者的结果，却让人唏嘘不已。”
明治维新，是倭岛在被外敌用大炮轰开国门之后，为了自救而找到的一条‘捷径’。
倭人当时是全面学习了普鲁士的军事体系，建立了一套新的军事制度。
反观满清的洋务运动，买枪、买炮、买战舰。
一顿买买买之后，依旧是使用原本的制度。
最后两者的对比，确实让人心惊不已。
原本羸弱的倭岛，摇身一变成为了新的列强。
满清呢？
呵呵……
这就是古代封建王朝军事制度的问题所在。
个人，统治阶层的意志，凌驾于所有制度之上。
而学习了西方近代军事体系的倭国，皇帝不能一道旨意就破坏了整个制度，军官也不能随便一句话就将士兵变成家奴。
这就是制度高于个人，从而能让制度避免迅速的腐化。
最重要的是能长期维持制度的运转，使得在制度内部的大部分人都能够长期履行这份“契约”。
国家雇佣士兵，士兵服务国家。
这份契约，并不是掌握在某个人，比如皇帝，亦或者某个统治阶层手中。
而是掌握在名为‘国家’的概念下。
如此，方能最大化激活制度内大部分人的个人主动性。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制度，我们能学吗？”
当话题进行到这里的时候，老嬴忽然开口询问了一句。
结果苏哲面带微笑，然后摇了摇头。
“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