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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从昨夜就开始落,纷纷扬扬,一夜未停。

到五更天时,执政官官邸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枝丫被压得弯下来。

林承志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望着玻璃上的倒影,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道。

“父亲。”

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林承志转身。

林天佑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左胸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是一支火炬。

那是联邦青年代表团的徽章,他去年当选为代表团主席后一直戴着。

二十八岁的林天佑继承了母亲的金发和灰蓝色眼睛,也继承了父亲的轮廓和气质。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年轻的白杨,挺拔、干净、充满生机。

“天佑,”林承志笑着,“过来。”

林天佑走到父亲身边,站在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

扫雪的仆人正在忙碌,竹扫帚刷过石板的声音沙沙作响。

“父亲,您一夜没睡?”

林承志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在雪中忙碌的人。

“天佑,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天佑愣了一下。

“联邦成立一周年。”

林承志点点头。

“还有呢?”

林天佑想了想。

“您的生日?”

林承志摇摇头,缓缓开口:“不是我的生日,是我的退位日。”

林天佑愣住了。

“父亲,您说什么?”

林承志转身,面对儿子。

“天佑,我四十八岁了。

我打了二十五年仗,建了一个联邦。

够了。

接下来的路,该你走了。”

林天佑的脸色变了。

“父亲,我——我才二十八岁,我什么都不懂!

我怎么能——”

“你懂。”林承志打断儿子。

“你在哈佛学了四年政治经济,你在联邦代表大会当了一年主席,你在太平洋战争期间当过三个月的舰队观察员。

你懂。”

林天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承志走近他,把手放在他肩上。

“天佑,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过。

我十七岁,打出第一口油井的时候,我也害怕。

我二十四岁,指挥海战的时候,我也害怕。

害怕,说明你清醒。

清醒,才能走远。”

林天佑看着父亲,看着那双四十八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衰老,是某种很深的东西。

像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他看不见底。

“父亲,”他轻声问,“您真的要走?”

林承志认真的点头。

“不是现在,今天只是告诉你。

真正交接,要等到明年。”

“为什么是明年?”

林承志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白色的世界。

“因为还有一件事,我要做完。”

正午十二时,联邦大会堂,六百名代表全部到齐。

今天是林承志最后一次以执政官身份发表年度演说。

他走上讲台。

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曾纪泽、顾维钧、德川家达、何塞·克鲁兹、乔治·约翰逊、维多利亚公主、埃米利奥·阿吉纳尔多……。

艾丽丝穿着墨绿色长裙,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静宜穿着月白色旗袍,发髻上簪着那支点翠凤头步摇。

樱子穿着素色和服,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簪。

安娜穿着银灰色俄式长裙,金色的长辫垂在胸前。

阿米娜穿着非洲传统的肯加布,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林彩虹。

还有那个空位。

第六个座位,永远空着。

林承志看着那些人,那些面孔,那些眼睛。

“诸君,这一年,我们做了很多事。

建立了联邦议会,制定了联邦法律,组建了联邦军队,发行了联邦货币。

我们让一亿人脱贫,让两千万儿童上学,让三千万工人有了八小时工作制。

但今天,我不是来总结成绩的。”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承志看着所有人。

“今天,我是来告诉你们:明年今天,我将辞去执政官职务。”

全场哗然。

曾纪泽猛地站起来。

“执政官阁下!您——您不能走!”

德川家达也站起来。

“阁下!联邦才刚刚建立!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何塞·克鲁兹、乔治·约翰逊、维多利亚公主——

所有人都站起来,所有人都望着林承志,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解。

林承志抬起手缓缓下压。

全场安静下来。

“诸君,我不是走。

我只是退后一步。

1883年,我第一次踏上美国的土地。

那时我十一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学东西,然后把东西带回去。

若干年后,我带回去的东西,变成了这个联邦。

但一个人,不可能永远站在台上。

一个国家,不能永远依赖一个人。

联邦的未来,要靠你们,靠你们的子孙,靠千千万万的人。”

林承志望向第一排。

望向林天佑。

年轻人坐在那里,脸色苍白,脊背挺直。

“明年今天,林天佑将接任执政官。

他年轻,但他不蠢。

他不懂的,可以学。

他做错的,可以改。

他会犯错,但你们会纠正他。

这就是联邦的意义。

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是所有人一起走。”

全场沉默着。

曾纪泽站在那里,望着林承志,眼睛里有泪光。

“执政官阁下,”他的声音沙哑,“您……您真的决定了?”

林承志点点头。

“决定了。”

下午五时,雪停了。

林承志和艾丽丝在官邸花园里散步。

积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

远处的假山上也积了雪,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林。”艾丽丝看着丈夫。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艾丽丝沉默了一会儿。

“天佑才二十八岁。”

“我打出第一口油井的时候,也有人说我太年轻。”

“那不一样,你当年只是赚钱。

他要管的是一个联邦。”

林承志停下脚步。

“艾丽丝,你相信天佑吗?”

艾丽丝愣了一下。

“我……我当然相信他。

他是我们的儿子。”

“那就够了。”

林承志继续往前走。

艾丽丝跟在后面,踩着丈夫的脚印。

“林,你退下来之后,要做什么?”

林承志望着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坡。

“西湖。”

艾丽丝愣住了。

“西湖?”

“苏菲葬在那里,我想去陪她。”

艾丽丝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十五年的男人。

她知道苏菲在林承志心里的位置。

那个死在他怀里的女人,那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人,那个用最后的力气说“我们在未来等你们”的女人。

爱丽丝不吃醋。

她只是有点心疼。

“好,我陪你去。”

林承志转头看着妻子。

“你?你在檀香山还有那么多事。”

艾丽丝笑着摇头。

“檀香山可以交给别人。

你,只有一个。”

林承志握住了妻子的手。

那双手的温度,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晚十一时,书房。

林承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份文件,宪章修正案,关于执政官权力交接的条款。

一封信,写给林天佑的信,厚厚一叠,足足三十页。

一枚徽章,1903年特斯拉亲手为他设计的。

二十五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他一直戴着。

门被轻轻推开。

林天佑站在门口。

“父亲,您叫我?”

林承志抬头示意儿子。

“进来,坐。”

林天佑走进来,在父亲对面坐下。

林承志看着对面的年轻人,他的长子,他的继承人,联邦未来的执政官。

“天佑,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林天佑看着父亲。

“什么事?”

林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苏菲去世前,告诉我一件事。”

他把苏菲那封信递给林天佑。

林天佑接过信,仔细读完。

读完,他抬起头,脸色凝重。

“父亲,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承志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苏菲不会骗我。

她临死前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罗马地下有门,门上有符号,符号和永乐龙玺上的一样。”

林承志转过身。

“天佑,我退下来之后,要去做一件事。”

林天佑站起来。

“查那扇门?”

林承志郑重点头。

“查那扇门,查那些符号,查光明会首领说的‘未来’。”

林承志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枚徽章。

“这枚徽章,我戴了二十五年。

现在,给你。”

林天佑接过徽章,那枚小小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父亲……”

“天佑,联邦交给你。

那扇门,交给我。

如果有一天,我查到了什么,我会告诉你。

如果我没有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

林天佑看着父亲。

“父亲,您会回来的。”

林承志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也许吧。”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把整个京城埋成一片白。

林承志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白色的世界。

身后,林天佑已经走了。

书桌上,那封三十页的信还在,等着明天交给儿子。

现在他要走了。

到西湖边,到苏菲身边,到那扇未知的门前。

“苏菲,”他在心里说着,“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