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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时,哈德逊河口起雾了。

从大西洋深处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海雾。

自由女神像的火炬在雾中只亮到七时三十分,不是故障,是没人看得见。

但有人看见了别的东西。

斯塔滕岛渡轮的船长约翰·麦克阿瑟第一个发现异常。

他的渡轮刚驶出白厅码头,雷达屏幕上就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回波。

不是一艘船,是很多艘,不是商船,是军舰。

他拉响汽笛。

一声,两声,三声。

雾中没有回应。

那些灰黑色的巨舰,像幽灵一样,从雾中缓缓浮现。

上午七时,华尔街。

交易所还没有开门,经纪人们已经开始聚集。

不是来上班,是来看那些从哈德逊河口传来的消息:华夏联邦太平洋舰队主力,正在纽约外海集结。

“三艘航母,我数过了!”有人在喊。

“不对,是四艘!‘轩辕’号、‘龙威’号、‘飞云’号,还有一艘没认出来!”

“战列舰至少八艘!驱逐舰数不清!”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华尔街二十三号,J·p·摩根公司的办公室里,七十一岁的摩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雪茄,望着窗外。

雾很大,看不见哈德逊河。

但他知道那些船在那里。

“先生,”秘书小心翼翼地请示,“交易所今天还开吗?”

摩根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三十一年前的事。

1875年,他三十八岁,第一次来纽约。

那时的华尔街还是一条窄窄的街道,马车来来往往,经纪人在路边大声报价。

他站在这里,对自己说:有一天,我要让这条街成为世界的中心。

三十一年后,他做到了。

摩根财团控制着美国钢铁公司、通用电气公司、国际收割机公司、十三家金融机构、十九家铁路公司、七家公用事业单位,总资产超过一百二十七亿美元。

他是华尔街的国王。

此刻国王坐在窗前,望着雾中那些看不见的敌舰。

上午九时,纽约证券交易所。

交易钟照常敲响。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停止交易意味着承认危机,承认危机意味着恐慌,恐慌意味着崩盘。

没有人敢承担这个责任。

开盘十分钟,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股票跌了十二个点。

二十分钟,跌了二十三个点。

三十分钟,交易所不得不暂停该股交易,不是停牌,是没人买。

所有卖单都挂在板上,但没有一个买单。

恐慌蔓延到其他股票。

美国钢铁跌了七个点。通用电气跌了九个点。

摩根财团控制的那些公司,一家接一家跳水。

上午十时,交易所宣布暂停交易一小时。

经纪人们涌出交易大厅,站在布罗德街上,望着哈德逊河口的方向。

雾散了?没有。

但他们能听见。

汽笛声。

不是一艘船的汽笛,是很多艘。

那些低沉的、悠长的、像巨兽呼吸一样的汽笛声,从哈德逊河口传来,穿透浓雾,穿透华尔街的每一扇窗户,穿透每一个人的心脏。

上午十一时,摩根还在窗前。

雪茄早就灭了,他没有重新点燃。

只是握着,望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雾。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他的儿子,小J·p·摩根。

“父亲,市长的特使来了。

还有财政部的代表。

他们想请您出面——”

“出面做什么?”摩根开口打断。

“组织救市基金,他们筹不到钱。

银行都在挤兑,信托公司已经有两家暂停付款。

如果再这样下去,到下午——”

“到下午会怎样?”

“整个华尔街都会崩盘。”

摩根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儿子,四十一岁的小摩根,西装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想起自己四十一岁时,刚刚成为摩根公司的主导者,刚刚开始收购卡内基钢铁公司,刚刚准备缔造美国钢铁这个庞然大物。

那时他也慌过。

但他学会了不让人看出来。

“让特使进来。”摩根吩咐。

特使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布莱恩,是纽约市的公司法律顾问。

他穿着深灰色常礼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公文包,进门时差点被地毯绊倒。

“摩根先生,”特使开门见山。

“市长派我来请求您出面组织救市基金。

财政部愿意提供五千万美元联邦资金作为配套,但需要您牵头,您说话,华尔街才听。”

摩根没有立刻回答,看着这个特使。

特使的额头在冒汗,手指在微微颤抖,说话时不停地舔嘴唇。

这是一个被恐惧支配的人。

“布莱恩先生,”摩根开口了,“您知道哈德逊河口有多少艘华夏军舰吗?”

布莱恩愣了一下。

“我……我不清楚具体数字——”

“四艘航母,八艘战列舰,二十四艘驱逐舰,十二艘补给舰。”摩根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的舰载机可以在十五分钟内炸平华尔街。

他们的登陆部队可以在两小时内占领整个曼哈顿。

您让我组织救市基金。

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舰载机飞过来,救市基金有什么用?”

布莱恩说不出话来。

摩根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十一年前,我来到这条街。

那时我以为,金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经济危机,用钱解决。

政治危机,用钱解决。

战争,用钱解决。”

摩根转过身,看着布莱恩。

“今天我七十一岁,才知道有些问题,钱解决不了。”

下午一时,联邦大厅旧址。

艾丽丝站在联邦大厅的台阶上。

这座建筑曾经是第一届国会的所在地,华盛顿在这里宣誓就任第一任总统。

一百一十七年后,一个女人站在这里,代表征服者,等待被征服者的答复。

她身后是百老汇大街。

空无一人。

所有商店都关了门,所有窗户都拉上了窗帘,所有能跑的人都跑了。

剩下的只有那些跑不了的人,穷人、老人、病人、还有那些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的人。

她前面是华尔街的入口。

三百米外,那些经纪人们站在交易所门口,望着她。

他们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陈查理站在爱丽丝身后一步远,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中轻轻摆动。

六十三年前他从广东台山下船,在中央太平洋铁路工地被监工打断手臂。

六十三年后他站在纽约联邦大厅的台阶上,陪同太平洋总督等待华尔街的投降。

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死在铁路工地的老乡,那些被驱逐的同胞,那些在旧金山唐人街被暴徒烧死的冤魂。

他们没能活着看到今天。

他替他们看到了。

下午二时,摩根做出了决定。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市长办公室。

“告诉华夏人,我愿意见他们。”

下午三时,会面安排在摩根位于麦迪逊大道的私人图书馆。

不是出于安全考虑,是出于尊严。

图书馆是他的领地,三十六街与麦迪逊大道交汇处,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是他收藏珍本和手稿的地方。

在这里,他是主人,不是俘虏。

艾丽丝走进图书馆时,摩根已经等在壁炉前。

七十一岁的金融之王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黑色领结,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身后是一整墙的珍本书籍,十五世纪的古登堡圣经、莎士比亚的对开本、华盛顿的亲笔信。

“林夫人,”摩根微微颔首,“请坐。”

艾丽丝落座。

她穿着素色旗袍,没有任何珠宝装饰,只在发髻上别着一支白玉簪。

“摩根先生,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

摩根点点头。

“知道,但我想听您亲口说。”

艾丽丝看着他。

这个七十一岁的老人,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那种战败者应有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

“华夏联邦太平洋舰队,”艾丽丝提出要求。

“要求纽约宣布为不设防城市。

所有军事设施立即停止抵抗,所有武装力量立即缴械。

作为交换,华夏军队保证纽约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保证市政机构继续运转,保证私有财产不受侵犯。”

摩根听完,沉默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夫人,”摩根终于开口,“1903年您丈夫派您来美国处理太平洋事务时,我在棕榈滩见过您一面。

那时您穿着西式礼服,用流利的英语和洛克菲勒谈论石油价格。

我当时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艾丽丝看着摩根,静静的听着。

“五年后,您坐在我的图书馆里,以征服者的身份要求纽约投降。”

摩根语气有些惆怅。

“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我相信您也没有想到。”

“我确实没有想到。”艾丽丝微微点头承认。

摩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麦迪逊大道的路灯已经亮起。

昏黄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那些紧闭的店铺门上,照在偶尔匆匆走过的行人身上。

“林夫人,我可以说服纽约宣布不设防。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见林承志一面。”

艾丽丝愣了一下。

“您想见他?”

“是。”摩根转身语气坚定,“不是谈判,不是求和,是见一面。

他在哈佛读书时,我曾经资助过他的第一笔投资。

五万美金,做空铁路股,他赚了五十万。

我想亲口问问他:当年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华夏留学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艾丽丝看着摩根。

这个七十一岁的老人,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好奇。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时代终结时,见证者对另一个时代开启者的凝视。

“我会转达。”爱丽丝点点头。

下午五时,纽约证券交易所。

消息传开时,经纪人们不敢相信。

不是投降,是“不设防”。

纽约市宣布:所有军事设施停止抵抗,所有武装部队缴械,所有抵抗行为将被视为违法。

华夏联邦太平洋舰队将于明日上午八时和平进入纽约港。

交易所里一片死寂。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个年轻经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完了,我押了全部身家做多,现在全完了。”

没有人理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要面对。

晚七时,布碌仑海军造船厂。

最后一批美军士兵正在解除武装。

他们排成队列,把步枪放在指定的位置,然后登上前来接送的运输船。

那些运输船将把他们送到长岛的战俘营,等待下一步安排。

一个年轻士兵放下步枪时,手在抖。

他的枪是1903年造的春田式,枪托上刻着他的名字和家乡:托马斯·奥尔森,明尼苏达州,德卢斯。

他擦了三年枪,打了无数发子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把它交给敌人。

负责接收武器的华夏士兵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军服,左腿微微跛着。

“你叫什么名字?”华夏士兵提问。

托马斯愣了一下。

“……托马斯。托马斯·奥尔森。”

华夏士兵点点头,在一个本子上记下什么。

然后他拿起那支春田步枪,仔细检查枪号,登记,然后放在身后的架子上。

“托马斯,战争结束了。”

托马斯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运输船。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深夜,摩根图书馆。

摩根一个人坐在壁炉前。

火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偶尔崩出几点火星。

他没有叫人添柴,只是坐着,望着那些逐渐暗淡的火光。

那本古登堡圣经还摊在桌上。

他下午翻到的页数是《以赛亚书》第四十三章:

“不要害怕,因我与你同在。

我必领你的后裔从东方来,又从西方招聚你。”

他把书合上。

门轻轻推开。

小摩根走进来。

“父亲,他们已经安排好了。

明早八时,华夏舰队进入纽约港。

市长会亲自去码头迎接。”

摩根点点头。

“您呢?”小摩根问。

“我不去,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小摩根欲言又止。

“出去吧。”摩根摆摆手。

门轻轻关上。

摩根独自坐在壁炉前,望着那本合上的古登堡圣经。

窗外,纽约在黑暗中沉默。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