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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 > 第526章 她变成了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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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那年四十二,生圆圆的时候差点把命搭进去。产房里折腾了十几个小时,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的血印子,可手刚一能抬起来就去够襁褓里的孩子。大姨夫那年四十六,头发还没白,抱着闺女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了大半夜,护士催了好几回才肯放下,放下之前还低头在圆圆额头上贴了一下,贴了老半天。

圆圆打小就好看,眼睛又大又圆,黑眼珠占了多半,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睫毛又密又长,眨一下像扇小扇子。一笑起来两个酒窝,左边深一点右边浅一点。脾气也大,两岁多的时候饭桌上跟大人闹别扭,站起来抡起小巴掌就朝大姨夫脸上招呼,啪啪的,声音脆得很。大姨夫不但不躲,还把脸侧过去给她打,嘴里说打打打圆圆开心就行。爷爷奶奶在旁边脸色不好看,大姨咳嗽了一声,大姨夫才把闺女从桌上抱下来,可脸上的笑一点没减。

圆圆四岁那年春天,幼儿园午睡起来就站不住了,老师在电话里声音都颤了。大姨赶到医院的时候腿是软的,一步一步扶着墙走进医生办公室,门关上,出来的时候嘴唇上全是牙印子,新的盖着旧的,旧的血痂又被咬破了。

白血病。医生说先天不足,治疗成功率连百分之零点一都不到。

最后那三个月圆圆从一个小圆球瘦成了细条条,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大姨每天早上拿梳子轻轻给她梳,梳下来的头发攥在手里,塞进枕头底下,攒了满满一小袋子。圆圆后来懒得睁眼了,眼皮薄薄地覆着,眼珠子在里面慢慢地动,偶尔睫毛颤一下,大姨就知道她醒着。走的那天早上天蒙蒙亮,病房窗户外面有鸟在叫,圆圆的手搭在大姨掌心里,软软的,指甲盖发白,呼吸一下一下地变浅,最后那一下出去就没再回来了。

出殡那天大姨昏过去三次,大姨夫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跪在那儿起不来,亲戚们上去搀他,拉起来又软下去。圆圆的小棺材封上的那一刻大姨忽然醒了,扑过去扒着缝往里看,嘴里喊着圆圆圆圆,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碎,好几个人才把她拉开。

圆圆走了一年多,大姨还是出不了门。她整日把自己关在圆圆以前的小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从布帘子缝里挤进来一线,照在地板上细长细长的。大姨夫每天早上出门之前把饭端到门口,晚上回来盘子还是满的,筷子搁在原位没动过。大姨夫在门外站一会儿,敲敲门说老婆吃口饭吧,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蹲下来把冷掉的饭端走热了再端回来,盘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大姨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门口看都不看一眼。

后来有一天傍晚大姨夫实在受不了了,把大姨从房间里拽了出来,说走跟我去花园透透气。大姨穿着睡衣拖鞋就被拉出去了,头发也没梳,散着披在肩膀上,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花园里桂花正开,香味浓得化不开,厚厚地裹在空气里。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照着砖缝里冒出来的野草。大姨夫拉着大姨绕圈走,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大姨一个字也没回,低着头看自己的拖鞋尖。

然后草丛里钻出来一只猫。

就那么从冬青丛底下钻出来的,黑底白花,瘦瘦小小的一团,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底下反着光。它先是在草丛边上蹲了一会儿,看着大姨和大姨夫走过去,然后跳出来跟上了。尾巴翘得直直的,步子又细又碎,无声无息地跟在大姨身后。大姨走它走,大姨停下来它也跟着停下来,蹲在她脚后跟半米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她的后脑勺。

大姨夫回头看了一眼说别管它野猫。大姨却站住了。她转过身来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姨的脸。然后它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姨蹲下来了,伸出手去碰猫的脑袋,手指头刚碰到它的额头,猫就往她掌心里一钻,整个脑袋拱进她的虎口,喉咙里马上响起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又沉又绵,像一台小马达贴着她的手心在震。大姨摸了两下猫脊背,它就躺倒了,四仰八叉地露出肚子,粉色的肚皮上稀疏的白毛,前爪蜷在胸口,歪着头看她,嘴里还咕噜咕噜地响。

大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点点的弧度大姨夫在旁边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已经一年多没见过大姨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了,哪怕只是一个微乎其微的、转瞬即逝的弯度。他说喜欢就带回去吧。

那晚他们就把猫带到了附近的宠物医院。医生检查的时候猫特别乖,抽血打针一声不吭,就趴在大姨的胳膊弯里,脑袋搁在她手肘上。医生说四个月大,挺健康,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好好养养就行。大姨在登记表上填了名字,咪咪。

咪咪来家里头两个星期,大姨还是一样不说话,可饭开始吃了。早晨起来会给猫换水添粮,蹲在碗旁边看它呼噜呼噜地吃,手轻轻摸着它的背。猫吃完了会跳上沙发趴在她膝盖上,她就那么坐着,手搭在猫身上一下一下地顺毛,指腹从猫的后脑勺一路滑到尾巴根,不紧不慢的。

大姨夫下班回来的时候常常看到这个画面,客厅灯没开,天已经黑了,大姨的轮廓在昏暗中安静地陷在沙发里,膝盖上一点亮光——猫的眼睛在暗处泛着两小簇琥珀色的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个方向,像在看着空气里什么大姨夫看不见的东西。

三个多月的时候,大姨夫开始觉得不对了。

那天他提前下班,走到卧室门口听见大姨在里面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睡觉的调子,低低地往上飘。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大姨半靠在床头,咪咪趴在她胸口上,四只爪子缩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大姨的锁骨中间。大姨一只手拢着猫的后背,另一只手在捋猫的耳朵尖,一下一下的。

她说:圆圆乖,圆圆饿不饿呀,妈妈去给你倒牛奶好不好?

大姨夫的手攥在门把手上没动。那个称呼像一根细针扎进来,不重,可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他看见咪咪的眼睛是闭着的,喉咙里呼噜声平稳绵长,尾巴尖一下一下慢慢摆着。

大姨又说了话,这次更轻了:圆圆你记不记得以前妈妈就这么抱着你?你比现在可沉多了,妈妈抱一会儿胳膊就酸,你爸老笑我。

大姨夫把门轻轻关上了,退回了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划了根火柴点了烟,抽了两口又摁灭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心。他上班出门前把门带上的一瞬间会从门缝里看一眼,大姨坐在沙发上抱着猫,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晚上回来他故意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大姨的声音一直在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有时候停下来笑一声,有时候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然后猫会喵一声接上,一应一答的。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那一回他请了半天假中午回来拿东西。他推开家门走到玄关,听见圆圆那间房间里有说话声,大姨在念什么东西,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读故事。他走过去探头一看,大姨坐在地板上,腿边摊着一本图画书,就是圆圆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本,封面画着一只小兔子,页角都翻卷了,上面还有圆圆当年口水洇过的印子。咪咪蹲在书边上,两只前爪并拢着,脑袋歪向书本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页面,尾巴尖一动不动地搁在地板上。

大姨的手指指着书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念:小兔子对妈妈说,妈妈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圆呀……

咪咪的耳朵尖动了一下,然后它伸出前爪,搭在了那页书上圆圆以前最常指的那只小兔子的位置,爪子尖刚好碰在兔子的耳朵尖上。

大姨夫站在门口没出声,后背贴着门框,慢慢蹲下来了。他盯着那只猫的爪子,指头尖按在纸面上,轻轻的,像手指头在摸什么。那是圆圆小时候看书必须拿手去戳画上小兔子的习惯,每次戳完了还要抬头看他一眼,等他夸她一句真棒。

大姨抬起头来看到他了,笑了一下,笑得轻飘飘的,嘴角动了动就没了。她说你回来啦,圆圆在看书呢。

那天晚上大姨夫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半夜醒来从卧室走到客厅,客厅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碎花裙子,光脚丫子垂在沙发边沿晃来晃去。她听见脚步声就转过头来了,冲他一笑,两个酒窝,左边深右边浅,眼睛又圆又亮。

大姨夫的脚钉在了原地。他认得那双眼睛,可他走的时候圆圆才四岁,眼前这个看着快十岁了。小姑娘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说爸你不认得我啦?

大姨夫的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他蹲下来想碰她肩膀,手指头伸出去在靠近她袖口的地方停住了,抖了一下才轻轻搭上去。棉布裙子软软的,底下有温度,热乎乎的。

她说爸我本来只能陪你们四年的,可我舍不得你们,就一直没走。后来我变成小猫又回来了,陪了你们这么久,可我真的得走了。大姨夫说你才四岁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圆圆说我那儿跟你们这儿不一样,我长了很久了。她说爸你告诉妈我过得很好,叫她别老哭。大姨夫问你去哪儿。圆圆抬头往天花板上看了看,说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我好就行。

然后她开始往上飘,轻飘飘的,像一点重量都没有,裙子垂下来,脚丫子悬着,越飘越高。大姨夫伸手去拽她脚踝,手指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她俯下来冲他笑了一下,说你以后想我就看咪咪吧,咪咪还在呢。

大姨夫猛地醒了。他坐起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贴着床单凉凉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天还没全亮。他转头看了一眼大姨,大姨侧躺着还在睡,呼吸均匀。他又扭头看床脚那块小毯子,咪咪平时睡的地方,猫不在。他轻轻下了床把卧室门打开往外走,客厅、厨房、阳台、沙发底下、柜子顶上全翻了一遍,没有。窗户关得好好的,铁纱窗扣着,四个月大的猫不可能自己打开窗户跳出去。

他摇醒了大姨,大姨一听光着脚就下了床,满屋子找,一边找一边喊咪咪,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哭腔。两个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衣柜里每层抽屉都拉开了,连洗衣机滚筒都掀开看了,空的。

大姨夫后来又去小区花园找了,问了物业,看了监控摄像头,什么都没有。那只黑白花的猫没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空气里连一根猫毛都没剩下。

大姨那几天不吃不喝坐在床脚那块空毯子前面发呆。大姨夫坐在她旁边陪着她,两人就那么干坐着,谁也没说话。第四天早上大姨夫把那个梦跟大姨说了,一字不落地全说了一遍,连圆圆穿什么颜色的裙子都说了。

大姨听完没反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指头相互绞着,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像什么东西破了。

她说她早就知道了。她说有一回她坐在圆圆房间里发呆,咪咪趴在旁边,她忽然心血来潮说了一句圆圆帮妈妈把那本书拿来。那本书在书架最上面一层,圆圆以前够不着的时候就搬个小凳子踮脚,够了半天才够到。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咪咪从床上跳下去了,走到书架前面蹲着,仰头看了看那本书的位置,然后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书架上,一下一下往上够,够了两下没够着,又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够,爪子尖扒着书架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往前推。

大姨说她就那么看着那只猫蹲在书架前面够那本书,够不到也不走,就一遍一遍地站起来趴上去,爪子尖在书架上刮出细细的声响。她看了好几分钟,就那么看着,然后忽然哭出来了,跑过去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猫的毛蹭在她下巴上,热热的软软的,喉咙里呼噜呼噜响着,尾巴绕着她的手腕盘了一圈。

那天起大姨再也不叫它咪咪了。圆圆圆圆地喊着,声音一日比一日自然。猫听到圆圆这个名字会转头看她,耳朵尖会转过来对准她的方向,尾巴会竖起来摆两下,跟当年圆圆听见人喊她名字时一模一样。

大姨摸着它的背说圆圆你再待一会儿好不好,你再陪妈妈待一会儿。猫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四爪蜷着,肚子一鼓一鼓的。大姨的手搭在它背上没动过,就那么搭了整整一个下午,手底下暖烘烘的一团,圆圆的,软软的,跟当年怀里抱着的那个小身子一样。

那天晚上猫就走了。

大姨夫后来去宠物店买了一只差不多的回来,黑底白花,琥珀色的眼睛,才两个月大,比原来那只见人就躲。大姨给新的猫也起名叫咪咪,跟原来那只一样。可她不再对着猫喊圆圆的,她知道那只已经走了,走到她说要去的地方去了。

新来的咪咪不爱看书,不爱搭书架,不会够高处的东西,趴在腿上就趴着,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大姨抱着它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猫的呼噜声呼哧呼哧的,暖暖的一团贴在肚子上。她有时候会走神,手指停在猫的后背上不动了,眼睛望着窗外那片桂花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

大姨夫端着茶杯走过阳台门口的时候会停一下。他看大姨侧脸的轮廓映在下午的光线里,太阳从她耳朵后面透过来,把耳廓照成半透明的粉红色,细小的绒毛在光里亮亮的。猫趴在她怀里睡着,爪子搭在她手腕上,尾巴松松地垂着。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没走。不在猫身上,不在屋子里,就在那片光线和猫毛之间,暖暖地软软地贴着,不靠近也不远离。他不去捉它也不去找它,他知道有些东西找不回来也送不走。它就在那儿,在那些安静的、没人说话的下午里,安安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