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没听说吗,全岛都传遍了。”
李茂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羡慕。
“人家那才叫打仗,船坚炮利,士兵吃饱穿暖,打起仗来底气都足。哪像咱们,船是破的,炮是旧的,枪都没几根好使的,真要是后金打过来,能不能守住都两说。”
营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海风呼啸的声音。
王彪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老李,咱们认识十几年了,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么熬下去,不是办法。朝廷靠不住,黄龙军门再忠心,也变不出银子粮食来。真等后金打过来,咱们要么战死,要么饿死,家里老小都没人管。”
“你什么意思?”李茂抬眼看他,心里其实已经猜着了几分。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给自己、给手下弟兄们,留条活路。”
王彪声音压得更低。
“派人,悄悄去长山岛一趟,见见荣力夫、从江他们。就说咱们佩服他们打后金的本事,想互通个消息,以后海上有个照应。”
“要是……要是人家愿意收留,咱们带着手下弟兄过去,也不是不行。”
李茂心里一跳,手里的酒碗顿了顿。
私通海岛势力,这要是被抓住,那是杀头的罪名,搞不好还要连坐家人。
可转念一想,继续在皮岛耗着,又能有什么好下场?欠饷、缺粮、装备差,迟早要么饿死,要么战死。
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找条能活下去的路。
“你就不怕黄军门知道了?”李茂低声问。
“怕,怎么不怕。”王彪苦笑。
“可再怕,也比饿死强啊。咱们又不是要带兵反了朝廷,就是先探探路,留条后路。真要是哪天皮岛撑不下去了,弟兄们也有个去处。你想想,手下那些弟兄,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跟着咱们出生入死,总不能让人家连条活路都没有吧?”
李茂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行,这事我跟你一块儿干。你手下有靠得住的人吗?派个嘴严的,悄悄驾小船过去,别声张,就说是海上迷路的渔民,想求见荣统领,递个话过去。”
“我手下有个老水手,跟了我八年,嘴严得很,水性也好。”
王彪见他同意,松了口气。
“就说咱们敬佩他们击退后金,想互通声气,彼此有个照应。”
“先别提投奔的事,探探对方的口风,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搭理咱们。别热脸贴了冷屁股。”
“那是自然。”李茂端起酒碗。
“人家现在兵强马壮,未必看得上咱们这点残兵。但不管怎么说,试试总没错。多条路子,总比困死在岛上强。”
两人碰了下碗,都把酒一饮而尽。
劣酒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里那点对活路的期盼。
他们不是不忠,是忠不动了。
朝廷不给粮、不给饷、让他们拿什么忠?
十几年的仗打下来,血也流了,功也立了,到头来连家人都养不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换谁,心里都得打别的主意。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王彪叮嘱道。
“尤其是黄军门那边,半点风声都不能漏。他是朝廷的人,跟咱们不是一条路。”
“放心,我心里有数。”李茂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真要是那边愿意接纳,咱们也不能亏待弟兄们。得把消息都问清楚了,不能把兄弟们往火坑里带。”
“那是自然。”王彪道。
俩人又低声商量了半天,定了时间、才各自散了,趁着夜色悄悄溜回营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夜更深了,皮岛的海风越刮越猛,拍打着礁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叹息。
总兵府的灯还亮着,黄龙还在对着舆图琢磨海防,想着怎么用手里这点残兵旧船,守住这座孤岛。
底下的军营里,却已经有人悄悄打起了别的算盘,在看不到活路的绝境里,试图给自己和弟兄们,找一条能活下去的新路。
没人知道,这座风雨飘摇的东江镇,还能撑多久;也没人知道,那些悄悄伸出去的橄榄枝,最终会落向何方。
只有辽东的海风,依旧年复一年地刮着,见证着乱世里,每个人的挣扎与抉择。
相比辽东,福建沿海的年味还没彻底散干净,安平镇的郑府里,早已没了过年的闲散劲儿。
书房里烧着银丝炭,暖烘烘的,却烘不散案头海图上的风浪气。
郑芝龙一身便服,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点着海图上的澎湖列岛、台湾一线,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精明与狠厉。
他如今是朝廷钦封的游击将军,虽然表面上归福建巡抚熊文灿管,可谁都知道,闽海之上,真正说了算的,还是他郑芝龙。
“大哥,都查清楚了。”
亲信郑福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个账本,躬身回话。
“这半个月,近海有三股小海盗冒头,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散匪,躲在北茭、嵛山那片岛礁里劫小商船,动静不大,但坏规矩。不少跑南洋的小商人都在嘀咕,说咱们的航路近来不稳当。”
郑芝龙“嗯”了一声,指尖从海图上挪开,抬眼看向郑福。
“熊巡抚那边,年前就催着我清剿近海匪患,要给朝廷递政绩。正好,借着这由头,把航路好好捋一捋。”
他说话带着点闽南口音,语气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传我命令,即日起收紧全闽航路管控。”
“所有出海商船,不管是去日本、去南洋,还是跑台湾的,都得领咱们郑氏的令旗,按船大小交护航费。没令旗敢私自出海的,一律按通匪论处,船货扣下,人扣下来审问。”
“啊?”郑福愣了一下。
“大哥,这么一来,那些小商户怕是要闹。以前咱们只抽大船的成,小货船向来不管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