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 九月中旬。
辽东大凌河战场的硝烟尚未彻底散尽,一场惨烈的攻防战落幕之后,整个关宁前线所有将领、老兵的心里,都被刻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震撼印记。
以往大明对阵后金八旗骑兵,永远是被动挨打、步步退守。
八旗铁骑冲锋迅猛、机动性极强,大明传统的火绳鸟铳、旧式车营战法、弊端暴露得淋漓尽致。
老式火绳枪装填繁琐、极易受潮、射速缓慢,往往后金骑兵一轮冲锋冲到阵前,明军鸟铳兵顶多能打出一轮射击,之后便只能仓促拔刀持枪肉搏。
所谓的百年车营战术,在高速机动的骑兵冲击下,愈发僵硬笨重,防御勉强够用,却毫无反击之力,常年被动固守、疲于奔命。
可这一战截然不同。
两千杆制式燧发枪,搭配完整成熟的三段式排枪线列战术,硬生生在旷野之上,正面压制住了凶悍的后金骑兵冲锋。
没有车营依托、纯靠步兵列阵、轮射输出,连绵不绝的枪火层层覆盖、把八旗骑兵的冲锋阵型一次次打散、击溃。
整齐的队列、规范的操典、稳定的射速的枪械性能,对比老旧火绳枪的种种短板,形成了碾压级的代差优势。
这一幕,被坐镇辽东、总览边事的孙承宗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已经年过花甲的孙承宗,他比朝堂任何一个文臣都更清楚明军旧式军备的腐朽与落后,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看似局部的枪械战术革新,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凌河战后,辽东行辕之内,孙承宗独坐案前,望着窗外萧瑟的秋风,指尖摩挲着前线递上来的战报,眼底满是凝重与急迫。
身旁亲兵看着主帅沉思,低声开口。
“督师,此次新枪大捷,足以震慑后金,我军士气大涨,是天大的好事。”
“怎么您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孙承宗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沉郁的忧虑。
“是好事。但你只看到了此战获胜,却没看透根本。今日胜的不是大明旧军,是新式枪械、新式阵法胜了。”
他抬眼望向关内的方向,字字恳切。
“我大明旧式军械、旧有战术,已经挡不住越来越强的后金铁骑了。若不能及时革新军械、整编新军,再过数年,辽东必溃,边关必破!”
片刻之后,孙承宗不再犹豫,执笔铺纸,开始伏案书写奏折。
他详细罗列了燧发枪对比火绳枪的全部优势,逐条拆解排枪线列战术对骑兵的克制作用。
最后郑重提出两大核心诉求:其一,朝廷拨款重建新式军械工坊,开新模具、全面仿制制式燧发枪;其二,废除老旧僵化的冷热混编车营旧制,从零开始编练专业化线列步兵,操练新式操典、适配排枪战术、配齐制式弹药装具。
他心里清楚,这套改革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也绝非小钱能够落地,但这是大明逆转辽东边局的唯一正道。
奏折加急递送京城,短短三日,便直达紫禁城崇祯皇帝的御案之上。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御案前,连夜批阅奏折,烛火摇曳,映着他年轻却终日紧绷、布满疲惫的面容。
登基数年,日夜勤政、宵衣旰食,可却看着大明局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年更比一年糜烂。
当看到孙承宗这份辽东军械改革的奏折时,崇祯起初双眼一亮,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欣喜。
他常年困于边患、看到燧发枪正面破敌、压制八旗骑兵的实战战绩,心里立刻认可了这套新式军械的价值。
若是全军列装、普及战术,辽东边患或有逆转之机。
可仅仅数息之后,这份欣喜便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迟疑、忌惮与现实的权衡。
崇祯逐字逐句细读奏折,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底的算盘飞速打响,利弊得失瞬间清晰明了。
孙承宗的提议,看着是强军良策,实则是两件耗资巨大、见效极慢的无底洞差事。
首先是造枪建厂。
老式火绳枪的工坊、都是沿用百年的成熟体系,无需额外投入、无需重新培养。
可燧发枪完全是一套全新体系,需要拆除旧模具、打造新器具、还要从零培训一批适配新工艺的工匠,整套体系搭建起来,繁琐至极、耗资无数。
其次是练兵改制。
百年车营战法、冷热混编阵型早已深入明军骨髓。
想要推行线列步兵、排枪战术,就要彻底废除旧制。
最关键的是,孙承宗在奏折中也坦诚写明,从建厂制模、枪械量产,到新兵练成、形成实战战力,最少需要一年半到两年时间。
崇祯心底瞬间生出浓浓的抵触与否定。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当下最要命的是大凌河被围、后金大军压境,辽东防线岌岌可危!
两年!远水解不了近渴!
崇祯心里直白算计:花几十万两白银,砸进去养工坊、造新枪、练新军,两年之后才能看到一点成效,不如现在立刻调拨几千关宁骑兵、加急铸造几十门红衣大炮,当下就能顶上战场、稳住局势。
除此之外,国库的窘境,更是压垮这场改革的最后一根稻草。
崇祯四年的大明国库,早已空空如也。
常年战事不断、赈灾不止、军费透支,朝廷只能靠三饷加派压榨民间续命。
如今天下民怨沸腾、流民四起,西北高迎祥等各路起义军持续扩张、流窜作乱,百姓暴动此起彼伏,天下早已乱象丛生。
而孙承宗这套军械改革,初步预估,一次性投入至少二十万两白银起步。
崇祯平日里过日子极致节俭、常年压缩工部、军器局的所有预算,就连现有老旧火绳枪的维修经费、破损军械的补造银两,他都时常克扣拖延,舍不得拨付。
如今让他一口气拿出二十万两巨款,投入一套见效极慢的新式军械,他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