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向邻桌。那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着青衫,一个穿着灰袍,看起来像是做小买卖的商人。两人面前摆着两碟花生米,一壶劣酒,喝得脸上泛红,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到。
“怎么没听说!”灰袍男人压低声音,可那压低的声音里藏不住兴奋,“承天门前贴满了告示,把那些大人们这些年干的丑事全抖搂出来了!盐税、粮饷、河工银,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我有个亲戚在承天府做买卖,亲眼看到的,他说那些告示贴了整整一面墙,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青衫男人啧啧感叹:“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动真格的!”灰袍男人一拍桌子,“听说皇上还设了一个什么清查司,专门查这些事。六部三司,一个都不放过。已经有好几个官员被停职了,还有几个被抓进了大牢。”
“四大家族就这么看着?他们能甘心?”
灰袍男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四大家族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赵家在西北有兵,钱家在东南有钱,孙家在枢密院有人,李家在御史台有嘴。他们要反扑,皇上也不好受。”
“可不是嘛,”青衫男人叹了口气,“这盘棋,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呢。”
洛疏舟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他的脑海中,那些从郑子谦、林怀远、赵秉文那里得到的信息,与这两个商人的话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幅正在变化的、动态的、充满变数的画面。
皇帝赵祯,在他失踪的这些天里,没有坐以待毙。他没有像洛疏舟担心的那样,因为他的失踪而退缩,反而更加激进地掀开了棋盘。
清查司。承天门张榜。考功司被围。孙世安的升迁记录被公开。六部九卿的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
每一步都踩在了四大家族的痛处上,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推演。
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那个隐忍的、克制的、被四大家族架空的傀儡。
这个人,是一头隐忍了二十年的猛虎。
现在,这头猛虎,终于亮出了它的爪牙。
洛疏舟在洛州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走遍了洛州的大街小巷,听遍了茶楼酒肆的闲谈议论,将那些关于承天府的、关于皇帝的、关于四大家族的消息,一条一条地收集起来,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他拼出的画面,比他想象的要宏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赵祯的清查司,表面上是查账,实际上是在拆四大家族的根基。盐税账目暴露了钱家的贪腐,粮饷账目暴露了孙家的中饱私囊,考功司的升迁记录暴露了四大家族门生故吏的盘根错节。
每一步,都像是下棋时的“打吃”——不是直接将死,而是逼着对手做出反应,逼着对手暴露弱点,逼着对手在慌乱中走出错棋。
四大家族确实反应了。
赵逢吉以“身体不适”为由,连续三天没有上朝。这是以退为进,想看看赵祯的刀到底要砍向谁。
钱伯庸紧急召回了在外地的几个心腹幕僚,日夜商议对策。他在查账目,也在查赵祯的底牌——这个皇帝,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力量。
孙世安最惨。他的升迁记录被公开后,朝野哗然。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同僚开始落井下石,那些曾经巴结他的下属开始划清界限。他被孤立了,像一座被潮水包围的孤岛,四面八方都是水,没有一条船敢靠岸。
李崇义没有说话。他躺在病床上,通过李承恩传话——“御史台风闻奏事,依律而行。陛下要查,御史台配合。”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四大家族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在等。
等赵祯的下一步。
等敖韦的消息。
等那个叫洛疏舟的人,从伏牛山中走出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赵祯的棋,不止这些。
在洛疏舟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他听不到的角落里,赵祯还在做另一件事。
他派出了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都是陈安从“禁中”挑选的,个个精通武艺,擅长隐匿,更重要的是——他们与四大家族没有任何瓜葛。这些人有的出身寒门,有的来自军旅,有的是被四大家族排挤的落魄官员,有的是赵祯在民间发现的人才。
他们穿着便装,带着赵祯的亲笔信,分十二路,奔赴帝国的十二个方向。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二十年前被乌台案牵连的人,找到他们的后人,找到那些被四大家族踩在脚下、却从未放弃过希望的人。
赵祯在信中说——
“朕知道,你们等了二十年,等一个公道。朕也知道,二十年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久到有些人已经不想再等了。可朕想告诉你们,朕没有忘记你们。朕欠你们的,朕会还。不是用银子,不是用官位,而是用这天下本该有的、公平的、正义的样子。”
“朕需要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欠朕什么,而是因为这天下,需要每一个还相信公道的人。”
“等朕的消息。到时候,朕需要你们站出来,告诉天下人——你们经历了什么,你们失去了什么,你们还在等什么。”
“朕不会让你们失望。”
这十二封信,有的送到了,有的没有。
送到的那几封,在收信人的手中被反复阅读,直到纸页被泪水浸湿,字迹模糊。那些已经心如死灰的人,那些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光明的人,在读完信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做了一件事——等。
他们等了一辈子,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可这一次,他们等得不一样。
以前是绝望的等,是看不到头的等,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等。现在,他们是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召唤,等一个可以让他们站出来的、堂堂正正的、不需要再隐藏自己的时机。
赵祯给了他们希望。
不是廉价的、空头的、骗人的希望,而是用行动、用勇气、用决心换来的、沉甸甸的希望。
赵祯的第四道旨意,是在清查司成立后的第二十日下达的。
这道旨意,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他没有继续查四大家族,没有继续追那些账目,没有继续逼那些官员站队。他做了一件看起来与这场博弈毫无关系的事——他下令,减免东南六路今年一半的盐税。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减免盐税?在这个时候?
东南六路是钱家的地盘,盐税是钱家的命根子。减免一半盐税,等于直接砍掉了钱家一半的收入来源。这不是在打钱家的脸,这是在挖钱家的根。
可赵祯的理由冠冕堂皇——“东南水患,百姓流离,朕心甚忧。减税以安民,乃仁政之本。”
没有人能反对。谁敢反对减免百姓的税收?谁反对,谁就是不仁,不义,不体恤百姓疾苦。御史台的弹劾可以针对皇帝的过失,可他们不能弹劾皇帝“对百姓太好”。
钱伯庸的脸,绿了。
他不是心疼那些银子——虽然心疼得要命——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赵祯这一招,不是冲着他的银子来的,而是冲着他的根基来的。
钱家的根基是什么?不是银子,是“东南士绅之心”。钱家经营东南数十年,靠的不是巧取豪夺,而是“照顾”地方利益——盐商、粮商、茶商、布商,每一个行业的背后都有钱家的影子。赵祯减免盐税,盐商赚得更多了,他们感谢谁?感谢皇帝,不是感谢钱家。
这一刀,砍在了钱家与东南利益集团的连接处。
钱伯庸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面前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没有喝一口。
他终于明白,赵祯不是在跟四大家族博弈,他是在跟四大家族的根基博弈。他不是要打倒几个人,他是要瓦解一个经营了数十年的利益网络。
这个皇帝,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狠得多。
而看懂赵祯这一手的,不止钱伯庸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