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必如此灰心丧气。”
阿贞想了想,犹豫地看着他的脸轻声安慰道。
“上一回的心魔幻境,心魔幻化成我阿娘的模样,也没能哄住我呢。”
他似乎颇觉无言地瞥了她一眼,喉结一动,咽下了本来要说的话。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她是如此心思活络,甚至有些天马行空的性子?
“因为我是……心魔,所以你不信我说的话?”
不料阿贞坦然无比地点了点头:“韩大哥的话,我总是信一些的。”
他没察觉到自己弯起了唇角。
“那你为什么不以为然?”
“因为我不信你所说的那个修士,是我。”
阿贞转过身,向着定格的韩立与温天仁走了过去。
剑光也被凝固在这一刻,在雪地中凛然生辉,甚至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如深潭。
“因为我不信什么命中注定。若是相信所谓的天命,我就不会踏上这条与天争锋的修炼之路了。”
“不过,韩大哥,多谢你的提醒。恨不即释,喜不即化,此乃妄心,非真心也。”
在得知温天仁的行踪时,她也心生犹豫。
是否该见一见他?但若是他还是不愿意和自己走,离开乱星海,她难道不会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失望么?
她当然会失望到无以复加。
所以她不愿意再追问,就像是给自己的心竖起高墙,隔绝那悲伤袭来的可能。
可这样的墙,原来最终成了她困住自己的牢笼。
“若是像你所说,我停留在元婴初期,不得寸进。那必然不是因为我放不下温天仁,或是因为他的死心生怨恨。只是因为有些事,想做却没有做,难免在回首时徒增遗憾。”
她垂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手。
慢慢张开,又缓缓握紧。
那姿势,仿佛捏住了一把剑。
“真是不自在啊。等回到古剑门,我必要闭关修炼,重炼剑器。”
看着她纤细却坚定的背影,他蹙眉道:“你要做什么?”
“阿娘说过,真应剑是阿爹与她的定情信物。真心应物,随心而动。如镜照相,不生分别。”阿贞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中,“师父总说,是我的剑心未成。剑心未成,真应不应。师父总是怕我对真应剑的执念太重,反而被此剑所困。因此我离开古剑门时,并没有带走真应剑。”
她喃喃道:“可我此刻觉得,它就在这里。”
“在哪里?”
他顺着她的视线,在她手掌中停住目光。
她站在那里,脚下的云海被她周身的锐利剑气分隔开,像是河流撞到一块顽固的巨石,不得不分流前行。滚滚而来的并非什么命运,只是难以捉摸的云海。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结束。
她站在分岔口,垂着头。
他看不懂她是要向前一步,还是要退后一步。
但阿贞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她不再想,不再计算得失,不再权衡利弊。
她只是回想着,百年之前,在李家村,第一次在出云的指导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
然后,她挥剑。
“真应剑来!”
话音未落,她手中白光暴涨,刺目非常!
剑光暴涨,湮没一切。等到白光消失,那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风吹动他额角的鬓发,也吹动他如铁一般冰冷的眼神。
他长久地停在原地,垂头注视脚底翻涌的云海。
云海深处烟波浩渺,踪迹难寻,宛若时光流逝,永无回头之日。
“原来不是……怨恨吗?”
他的声音像云烟一般逸散在这片静谧的空间内。
“那是因为什么呢?阿贞。”
他望向阿贞消失的方向,冷漠的眼中泛起困惑的光。
云海面对着他的疑惑,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只是一念起,他才会来到这里。
她不过是他一闪而过的念头。这个念头成为他的心魔,早就在他飞升灵界时被他战胜,抛掷脑后,融入脚下人界翻涌不休的云海中。
她不是他要寻找的人。
可他为什么明知如此,还停留在这里,忍不住出言提醒?
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
雷声隐隐滚动在云海中,云海像被烈火煮沸的水一般剧烈涌动起来。
“也罢。”
声音散落在风中,他像是一片雪花没入云海,被彻底吞没。
……
阿贞猛地睁开眼。
寒风夹带着雪花砸在她的脸上,冷得刺骨。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石蝶的腿上,右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石蝶察觉到她的动静,垂下头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
阿贞方才血色全无,如今已经在丹药的调理下恢复了红润。
但是阿贞神色凝重,带着石蝶也心头一沉:“师父?”
石蝶话音未落,阿贞翻身站起。
石蝶只见到她的衣角从眼前一闪而过,再回神时,阿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狂风将她留下的话语撕裂。
“小蝶,留在原地等我——”
阵法倏尔亮起,又转瞬熄灭。
“师父!”
石蝶心中一紧,下意识站起身跟着向前。
黑漆漆的妖冠蛇不知何时从假寐中醒来,动作悄无声息又灵敏迅捷。
它挡在石蝶的身前,双瞳像两盏点着阴森鬼火的灯,完整地倒映出漫天风雪与渺小而清晰的人影。显而易见,它正沉默而坚定地执行着主人留下的命令。
石蝶愣了愣。
她不甘心地咬紧唇,重新盘坐在地上。
师父她……究竟为什么突然如此匆忙地离开?
……
夜静月出,雪停风歇。
月光皎洁而冰冷,雪地亮如白昼。只是周遭依旧是茫茫雪色,前路难辨。
积雪足有小腿那么深。
阿贞走在雪里,月光将她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步履不停,向着某个方向直奔而去。梅凝所给的灵气只够打开储物袋与灵兽袋,这样只靠双脚步行的体验,倒是勾起了她百年前身处凡尘的回忆。
她抬起脚,又踩进雪地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不知何时,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只有眼前的月光,如此明亮,仿佛要给她照亮一条路。
但她其实已经忘了方才做的梦,只记得自己要去找到韩立。找不到的话,就会来不及……但,来不及什么呢?
她想到这里,难得迟疑地停留在原地,口中呼出白气。
此时此刻,她停下脚步自然不是因为心中生疑。而是因为四周一片白雪茫茫,瞧不出区别。
她已然失去了方向。
沉思片刻,她抬起头凝视天空。
只见铅灰色的云团堆在半空中,将漫天星辰掩盖在云层之后。
风歇夜沉,一片晶莹的雪花却突兀落下,落在她的眼皮上。
凉意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手摸了摸眼皮。
“……哪来的雪花?”
她喃喃道,并不在意,取出怀中石蝶给的罗盘。好在为了在登峰时辨认方向,她提前将罗盘从储物袋中取出后放在了身边。
“韩大哥方才是往南边走的……南边。”
确定方位后,她收起罗盘,神色一肃。
以韩立的身手,不可能追着叶云一去不回。他必然是遇上了麻烦!
想到这里,阿贞不再迟疑,直奔南方而去!
越是向前,夜空下的打斗声越是清晰。
等她看清雪地中缠斗的身影,她也不免一愣。
是韩立!
还有温天仁!
温天仁咬牙将长枪横挡在身前——
方才与韩立的对战中,他疲于应对,落于下风。修士失去灵力,也不比凡人好过多少。交战不过百来个回合,他腰间便被剑光划破。剧痛瞬间袭来,鲜血喷涌!
“铛——”
寒光一闪,温天仁虎口一麻,手中长枪已然被震飞。
他咬牙看着那道剑光当面无情刺来,不甘心地瞪大眼!
云间传来什么东西飞驰而来的急速破空声。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一道白光悍然斩断月光,从天而降!
“铛——”
一道白影像是云飘过来,挡住了他与那道寒光的对视。
温天仁一愣,眨了眨发麻的眼皮。
传闻凡人死前,生前种种若沙戏影灯,马骑人物,旋转如飞,匆匆而过。那他此时见到的又是什么?那股遥远的温暖的香气,像是他走马灯时的幻觉,却真真切切地飘入他的鼻尖。
他以一生追逐仇恨,却没有在仇恨的尽头死去。
爱人离去,仇人不在。
这里只是无名的坟冢,茫茫的雪会埋葬他这样被仇恨牵系的飘荡孤魂。
韩立那样卑鄙的散修,会告诉她自己的死讯吗?
可是她并没有再回头,一次也没有。
她怎么还会在意魔道盟少主的死活呢?
若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向着那片云影伸出手去,可口中却泛起浓烈的血腥气。
雪地的寒冷终于刻骨地渗入他的肺腑,视线越来越暗。
可他依旧不甘心,不甘心此刻也不能看清她的双眼。
她的眼中是怎样的情绪?
是爱恋,愤怒,还是冷漠?
怎样都好。
阿贞,求你,像从前一样,看着我吧。
“阿贞。”
韩立侧过头,垂眸看向横插在雪地间的玉色长剑。
这剑很陌生,剑意却熟悉。
是阿贞的剑。
阿贞听着身后温天仁微弱到近乎于无的呼吸,紧蹙眉头,张开双臂:“韩大哥,你不能杀他。”
韩立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那张在月光下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
她双目明亮,倒映出他清晰的身影。
韩立这才发觉自己的脸色铁青。
“我不能杀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是他要杀我!”
阿贞咬紧唇。
韩立第一次觉得阿贞望过来的目光如此灼热,灼热到他双目有些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着陌生而剧烈的怒火。
他将剑收回剑鞘中。
“是我不能杀他,还是你不许我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