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深夜，许天刚回到家属院，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林清涵。
许天接起来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还没睡？”
“看到你那边传来的消息，睡不着。”林清涵的声音带着关切，“我这边也收到风声了，国务院督查组这次真的要下去。”
许天没吭声等她说下去。
“许天你记住，这次督查看的不是谁卖地多，也不是谁地价高。”林清涵说得很直接，“看的是谁把房价和民生风险当成了提款机！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在逆着来，谁就是往枪口上撞。”
许天嘴角微微一勾，带着股笃定：“放心，我心里有数。内部的风向我不往外说，侯官只拿数据说话。”
“注意身体，别熬太晚了。”
“嘟嘟嘟”电话断了。
许天放下手机眼神重新冷下来。
......
七月十九日上午，侯官市委办主任夹着一份红头文件，脚步匆匆地推开了许天的办公室门。
“许书记，省委办公厅刚发过来的！”
许天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页边空白处是省委书记刘浩然亲笔批的几行字，字迹有力：“侯官测算方向极具参考价值！请省建设厅、发改委，结合国务院近期政策动向，深入研究！”
许天看完把文件轻轻搁在桌上，脸上瞧不出半点得意。
“让周市长过来一趟。”
没到三分钟周言推门进来，许天把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言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眼神一缩。
他深吸了口气，压着心里的震动，开口道：“许书记，省委这是……这是完全认可咱们的方向了！您判断对了！”
“对错不重要。”许天往椅背上一靠，“周言，批示是省委给的，但活儿得咱们自己干。记住，别拿这个批示当尚方宝剑到处去挥，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省。”
周言愣了一下。
许天抬眼看他，目光沉沉的：“咱们要的是能扛住国务院督查组查的底稿，不是拿个批示去压人。你回去马上召集协调会，所有底稿给我翻个底朝天！”
“明白！”周言挺直腰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小会议室。
周言坐在主位面前堆着一摞材料。
市建设局、国土局、土地储备中心、统计局、劳动保障局的一把手全到了，一个个表情紧绷大气不敢出。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周言敲了敲桌子，语气冷硬，“核查临港三期所有的评估底稿、人口测算表、开发商意向函、土地用途调整说明，数据的真实性市政府必须负责！”
统计局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说道：“周市长，这些数据当时都是经过省里专家指导的……”
“我不管指导！”周言厉声打断，“把原始样本给我调出来！”
统计局一个科长翻开测算表手都有点发抖。
“周市长，这里……有个情况得说一下。”
“说！”
“在潜在购房人群收入这栏的底稿里，我们把港区装卸工、冷链工、维修工这些低收入群体的样本给剔掉了。”
“剔了之后呢？”周言眼神一眯。
“剔了之后平均收入整体被拉高，高房价可承受这个结论……就看起来比较说得过去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得像死了一样。
建设局局长脸色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不少。
周言没发火，只是盯着那个科长。
“把原始样本和修改后的样本分别打印出来，编号签字，一份都不许少。”
科长连连点头冷汗哗哗地往下流。
周言转头看向土地储备中心主任：“三期地块用途调整说明拿出来。”
主任哆哆嗦嗦地递上一份底稿。
周言翻到中间目光一沉。
“靠近港区生活服务片的这块地，原规划是做职工公寓和廉租房配套的对吧？”
“是……是的。”
周言把评估公司的底稿往桌上一拍：“那评估公司为什么把这块地套进滨海景观住宅的模型里去？收益预测直接暴了三倍！谁让他们改的？”
主任脸色铁青，低着头支支吾吾：“是省里下来的专家建议的，说要提高土地集约利用……”
“省里专家？”周言冷笑一声，“记下来！这句话原原本本记进会议纪要！”
两处异常，全他妈指向省里。
就在这时一直在角落里没吭声的方得志突然站起来。
他手里捏着几份开发商意向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市长这边还有个问题。”方得志把意向函摊在桌上，“这几份所谓外地开发商的意向函，格式、标点连错别字都完全一样！”
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市纪委副书记李志向坐在旁边顺手抓起一份意向函看了眼页眉冷笑出声：“连传真页眉的号码都是同一个！”
周言接过其中一份意向函翻到页眉，拿起旁边另一份一并排开比，眯了眯眼。
一模一样。
“国土局。”周言抬头，“这几份函收到的时候，走的什么签收流程？有没有核实过原件？”
国土局局长脸色微白，低着头道：“是土地储备中心那边统一报送过来的，我们这边……直接归了档。”
“直接归档。”周言把意向函往桌上一推，“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核实过原件的真实性？”
局长额角见了汗，嗫嚅着没接声。
建设局局长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当时省里专家审查的时候，这几份函也过了一遍眼的……”
话说一半，自己先住了嘴。
省里专家过了眼，当时算是认可了。
方得志把五份意向函并排摆开，声音压着：“你们看，全是同一天上午，时间挨着时间连停顿都没有。”
建设局局长盯着那几个落款日期，脸色越来越难看。
“哪里的号码？”周言追问。
李志向目光一沉：“侯官酒店商务中心。涉政务接待的酒店。”
散会之后李志向没多耽搁直接去了那家酒店。
不到半小时他就把商务中心近一周的传真登记本拿到了手。
登记本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几份所谓外地开发商的意向函是在同一天上午连续发出去的。
李志向翻到付款项目那一栏上面赫然写着：“省建设调研资料费”。
经手人挂账的单位正是省属接待服务公司！
李志向拿着登记本眼底寒光一闪。
许书记让他查省属接待服务公司的账根子原来在这儿！
下午三点周言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来电的是省交通厅厅长钱志远。
周言深吸一口气，接起来：“钱厅长您好。”
“周市长啊。”钱志远的声音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听说你们在查临港三期的底稿？材料的事嘛不过是技术口径的问题，没必要搞得这么大嘛！”
周言握着话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些数据调整是为了配合全省大局，你们侯官不要搞得太紧张。”钱志远语气一沉，“这件事点到为止就行了，别让下面的人以为省里在造假。”
“钱厅长您误会了。”周言语气平静一字一顿，“市政府只是按程序归档，既然省里认为是技术口径的问题，那麻烦省厅出一份书面说明，我们照程序备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言，你非要这么死板？”
钱志远的声音明显冷了。
“不是死板是规矩。”
周言一步不退。
“嘟嘟嘟”
钱志远挂了。
周言放下座机抓起桌上的底稿、传真登记复印件、样本对比表大步出门直奔市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坐在桌后静静听着周言汇报。
周言把三份铁证摆在桌上眼神灼灼：“许书记，他们先定好了高溢价卖地的调子，然后反过来剔样本、换模型、伪造意向函，一环套一环这就是个连环套！”
许天听完没急着接话。
他伸手拿起传真登记的复印件，扫了一眼，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周言，你今天这句话比你发现这些材料本身更值钱。”许天把材料放下，“能看出人家是逆向做结论说明你脑子清醒了。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破绽全藏在细节里。”
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方得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复印件，脸色凝重。
“许书记，周市长。”他把复印件递上来，“这是刚从评估底稿堆里翻出来的一张补充说明。”
许天接过来看了一眼。
补充说明的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按省里思路统一口径。”
落款是一位省交通厅综合规划处副处长。
周言凑过去看了眼，脸色唰地涨红，咬牙低声问道：“许书记，这算证据吗？”
许天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缓缓靠回椅背上。
“算不算证据不急。”许天慢悠悠地开了口，“先让所有签过字的人把自己的名字认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