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上午九点半。
侯官市委大院门口,两辆奥迪慢慢停下。
门卫一看挡风玻璃下面那张通行证,马上站直,敬礼放行。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下了车。
灰色夹克,黑色公文包,脸上还带着笑意。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霍卓凯。
邹奇胜没来,这就有意思了。
上次邹奇胜亲自来侯官压阵,结果被许天一份会议纪要顶得下不来台。
这次换了副部长带队。
看着客气,实际上更谨慎。
霍卓凯进会议室的时候,许天已经坐在主位上。
周言、方得志、孙国良、李志向也都在。
霍卓凯笑着边伸手,边说道:“许书记,打扰了。”
许天起身握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待老朋友。
“霍部长远道而来,侯官欢迎。”
旁边几个考察组干部低头摆材料。
气氛看着很平和。
霍卓凯坐下后,先喝了口茶,开口也很稳。
“侯官这段时间,港口重整成效明显,省委组织部是看在眼里的。”
“方得志同志、孙国良同志,也确实辛苦。”
“尤其是配合省纪委青屏山相关工作,任务重,压力也大。”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笑意还在,刀已经露出来了。
“不过,干部任用,越是关键时候,越要慎重。”
“不能让外界产生误解。”
孙国良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方得志的脸色也沉了几分。
许天却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末。
“霍部长说得对,慎重是好事。”
霍卓凯点点头,顺势看向周言。
“周市长,我先了解一个情况。”
周言坐直了些,说道:“您问。”
霍卓凯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开口:
“方得志、孙国良两名同志,在侯官近期重点工作中,掌握了不少资源。”
“纪委线索、公安力量、省纪委协作事项,都有他们参与。”
“这里面有没有许书记个人信任过度集中,导致个别干部权力边界过宽的问题?”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这话很毒,问的是这两个人是不是许天的私人班底。
周言喉结动了动。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坐在对面,一句话就能让他后背发凉。
可许天早就把口径定死了。
制度就是伞。
谁也别想从伞缝里泼脏水。
周言深吸一口气,说道:“霍部长,方得志同志是市纪委常务副书记,孙国良同志是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二人参与相关工作,均在本职权限内。”
“青屏山后续协助,是省纪委正式来函指定侯官方面配合。”
“不是许书记个人安排。”
霍卓凯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周言。
周言没有躲,继续说道:“市政府这边掌握的材料,也都是按照市政府、市纪委、市公安各自程序流转。”
“没有私人授权。”
许天看了周言一眼,眼底流露出赞许。
霍卓凯没有继续追问,又转向李志向。
“李志向同志,你是从江东借调过来的,对吧?”
“是。”
“你在侯官专案工作中接触了不少材料。”
霍卓凯盯着他。
“有没有参与侯官干部推荐?有没有对方得志、孙国良二人的任用提出过组织意见?”
李志向坐得很稳,他是老江湖,这种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霍部长,我不参加侯官干部考核。”
“不签署干部任用意见。”
“不参与组织推荐程序。”
“我只按照省纪委和侯官市委安排,协助证据规范、程序边界和外围线索整理。”
霍卓凯眯了眯眼。
这个回答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难受。
他把笔放下,终于抛出了真正的问题。
“许书记,那我就直说了。”
“正在协助重大案件的干部,是否适合马上提拔?”
“会不会造成一种误解?”
“谁办案,谁升官。”
“谁冲在前面,谁得好处。”
“这种导向,对干部队伍,会不会不太好?”
孙国良脸一下涨红。
他刚要开口,许天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这一眼,孙国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随后说道:“霍部长提醒得好。”
他转头吩咐:“办公室,把三份材料拿来。”
很快,周言的秘书抱着文件进来。
许天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第一份,省纪委《关于请侯官市继续协助做好青屏山周转库外围情况摸排工作的函》。
第二份,省委组织部关于启动方得志、孙国良任前考察程序的正式通知。
第三份,侯官市委关于纪委、公安主官长期缺位风险的会议纪要。
许天把三份文件推到霍卓凯面前。
许天说道:“第一,二人协助重大案件,不是侯官自封,是省纪委正式函告。”
“第二,任前考察,不是侯官逼出来的,是省委组织部启动的正式程序。”
“第三,纪委、公安主官长期缺位,是侯官市委常委会形成的风险纪要。”
他说完,语气依旧温和。
“组织部当然可以慎重。”
“我完全尊重。”
霍卓凯刚要点头,许天下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
“但请在考察记录里写清楚。”
“慎重的原因,是他们能力不足,廉洁有问题,还是协助省纪委办案太认真。”
空气一下冻住,霍卓凯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干部,笔尖直接停在纸上。
这句话,谁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