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温泉旅社的灯笼在微风中轻摇。舒爽的温泉和丰盛的晚餐过后,合宿的第一晚,一场关于音乐、真心话与少量惩罚游戏的夜间座谈会,即将在宽敞的和室里开始。所有人围坐一圈,中间放着几瓶弹珠汽水和一副扑克牌。而珠手诚刚调完最后一台钢琴,擦着手推开了和室的门。
和室的门被珠手诚推开的时候,扑克牌已经发到了第三轮。
“啊,诚酱来了!正好正好,快来这边坐!”
虹夏朝他招手,手里的牌差点甩到凉的头上。凉偏了偏头,动作精准得像是预判了一个已经弹了八百遍的riff,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牌——她的表情和看贝斯谱时一模一样,看不出是好牌还是烂牌。
“臭老哥你也太慢了。调个钢琴调了一个半小时,你是把每根弦都拆下来亲了一遍吗。”
chu2盘腿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墨镜还挂在额头上。她面前的那瓶弹珠汽水已经空了,弹珠卡在瓶口,被她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
“差不多。”
珠手诚走进来,在虹夏和波奇之间的空位坐下。波奇往旁边挪了挪,挪了大概三厘米,然后又挪回来一厘米。
「诚酱坐过来了。他坐在我旁边。距离大概二十厘米。不对,十五厘米。不对不对,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我的个人空间防御圈但是对方是诚酱所以防御圈自动降级了——我现在该说什么——算了不说话应该也没关系——」
【情绪值+3438】
“人到齐了人到齐了!”
喜多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拍,动作大到旁边的弹珠汽水瓶都晃了一下。
“那么——第一届伊豆合宿夜间座谈会正式开始!议题是——明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怎么安排!”
“自由活动。三个小时。山上还是海边。”
凑友希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已经换回了便服,银紫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茶道课。旁边的今井莉莎正在给她倒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
“海边!”
chu2秒答。
“山里。”
凑友希那也秒答。
空气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噼啪作响的静电。
虹夏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放下来,站起来,走到两人之间。
“那个——两位队长——”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又要来和稀泥了但是这次一定会成功”的、努力到让人心疼的元气。
“明天有整整三个小时呢。山里和海边都去也不是不行吧?对吧诚酱?”
她转过头,朝珠手诚投来一个“快帮我想想办法”的眼神。
珠手诚正在剥一个橘子。他的手指在橘皮上转了一圈,白色的橘络被完整地撕下来,放在旁边的纸巾上。他抬起头,看了看chu2,又看了看凑友希那。
“第一天看山。第二天看海。”
“为什么山在前。”
凑友希那问。她的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那种“我在认真问”的光。
“因为旅馆在山里。从近到远,省时间。”
珠手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而且明天的排练安排,chu2你排的是下午到晚上对吧。”
“……是。”
“那就上午去看山。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排练。晚上复盘之后如果有精力再去海边——不过大概率没有。”
“为什么没有。”
凉从扑克牌后面抬起头。
“因为排练十小时复盘两小时之后,你的体力条应该已经归零了。上次在繁星排练八小时你就在鼓组后面睡着了,虹夏叫了你三遍你都没醒,最后是诚酱把你扛回去的。”
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因为虹夏叫我的声音没有诚酱好听。而且我装睡是为了测试诚酱的臂力。”
“凉——!”
虹夏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和室里的空气终于松了下来——珠手诚那句“从近到远,省时间”的逻辑太稳,稳到chu2和凑友希那都找不到理由反驳。chu2哼了一声坐回原位,继续拨弄弹珠汽水瓶口那颗弹珠。凑友希那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下来。
“那就第一天山,第二天海。”
“也不是不行。”
珠手诚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波奇。波奇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橘子差点从她手里滚下去。她赶紧双手捧住,低头咬了一小口。咬完之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句话从她的喉咙里冒出来,声音小到像是在说给橘子听。
“……甜。”
“嗯,纪州的橘子。在沼津港买的。”
珠手诚已经在剥第二个了。
合宿第一天的早晨是从鸟鸣开始的。
不是那种城市里偶尔听到的混在汽车噪音里的微弱鸟鸣,是那种整座山都在叫的、铺天盖地的、像是所有鸟都约好了在清晨五点半开全体大会的鸟鸣。
旅馆后院的杉树林里至少有三种不同的鸟在同时叫。
虹夏是被鸟叫醒的。
她躺在大通铺最靠窗的位置,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盯了三秒,然后翻了个身,发现旁边的喜多已经把被子踢到了膝盖以下,手臂摊开,嘴巴微张,睡相豪放得和平时的形象判若两人,正在用一种即将翻到榻榻米上面的
凉睡在喜多旁边,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不,是整个人连头都蒙在被子里,只露出几缕蓝发。她的睡姿和她说话一样简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被子封印的雕像。
波奇睡在最远端的角落里。她把被子裹成了一个完美的茧,只露出一小截粉色的发梢。那个茧的严密程度看起来能防御至少五级地震。虹夏轻轻坐起来。
「大家睡得都不错。除了我。不过没关系。比起这个——今天的安排是上午看山,下午排练。希望chu2和友希那不要为了看山吵起来。」
她的预感在三小时后应验了。
上午九点,三支乐队的人在旅馆门口集合。chu2穿着登山鞋,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张她自己打印的登山路线图。凑友希那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色的防晒外套,背着一个看起来装了很多东西的背包。
“我规划了三条路线。A路线是登山道,坡度适中,往返大概两小时,中间有公交站,返程有公交。b路线是山间小溪,可以看萤火虫,不过是晚上的行程上午没什么可看的。c路线是去吉田松阴的故居。”
chu2把路线图展开,手指在上面点了三下。
“我建议A路线。运动量刚好,回来之后可以直接洗澡然后排练。”
凑友希那看了一眼地图。
“b路线更安静。”
“b路线上午没东西看。”
“没东西看就没有游客,方便整理思绪。”
“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你就说你走不走吧!”
“……那就c路线。先去故居,然后走旁边的溪流步道绕一圈下来,时间刚好。这样总行了吧。”
吉田松阴的故居在山脚下的町里是一栋矮矮的木造建筑,屋顶铺着灰瓦,门口立着一块被苔藓爬了一半的石碑。
故居的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看到一大群年轻人涌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得不得了。
“年轻人!好!年轻人多来看看好!吉田松阴先生当年就是在这样的小地方教学生的——你们是学生吗?”
“24岁,学生です。”
他站在故居的缘侧上,透过木格子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松。
松树的枝干被修剪过,朝一个固定的方向伸展,像一只被时间凝固的手。
chu2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从凉那里抢来的伊豆导游册,翻到吉田松阴那一页:
“吉田松阴,幕末思想家,松下村塾创始人。”
“他的学生里有好几个人后来成了明治维新的核心人物,比如伊藤博文、山县有朋。”
“他只活了不到三十岁,三十岁不到就被处死了。”
“教学生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不到两年,但教出来的人掀翻了一个时代。”
“不过大家可能更熟悉的是《银魂》里面的那个松阳老师的形象就是了。”
她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珠手诚,又看向远处正在石碑前拍照的虹夏和喜多。
凑友希那一个人站在石碑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碑文没有说话。
“……所以呢。”
珠手诚说。
“所以——”
chu2把导游册翻了一页,声音小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所以我们做的事,也许不在于时间长短。只在于够不够认真。我选这条路线的意思。”
“是想让大家看看这个,不是来看风景的,是来看这个。”
珠手诚的手落在她头上。不是摸,是放。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压坏什么东西。然后那只手从她头顶滑下来,在她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长大了。”
“啰嗦,我一直都很大。”
“真的吗?”
“臭老哥你在看哪里!!!”
珠手诚就这样挨了几下歹徒兴奋拳。
chu2转过身,朝石碑的方向走过去。步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从故居出来之后,一行人沿着旁边一条溪流步道往回走。溪水很浅,浅到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阳光从杉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画出一片一片会流动的光斑。
今井莉莎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一个便携相机。她拍了几张溪流的照片,又拍了一张众人的背影——喜多蹲在溪边用手捞水,虹夏在旁边说“小心点别掉下去”,凉站在两人后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树枝,正在用它指挥并不存在的交响乐团。
波奇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水流发呆。
【情绪值+4521】
珠手诚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金平糖递过去。波奇低头看了一眼糖,又抬头看了一眼他。
“为什么诚酱口袋里永远有吃的。”
“因为你们永远会在奇怪的时候饿。”
波奇接过糖,倒了两颗在手心里。一颗是粉色的,一颗是绿色的。她把粉色的那颗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舌根流进喉咙里。
“……谢谢。”
“不用谢。”
两人就那样坐在溪边,看着水流从脚边淌过。
身后传来chu2和凑友希那在讨论排练时间的声音。
chu2说下午两点准时开始谁敢迟到加练一小时
凑友希那说Roselia从来不会迟到,然后又是一阵微妙的沉默。
虹夏赶紧插进去说“好啦好啦大家都不会迟到的对吧喜多”,喜多说“当然凉前辈你听到了吗”,凉说“听到了,但我的身体不一定听到了”。
波奇听着这些声音,嘴里含着金平糖。
「结束了也会开始。开始了就不会结束。」
傍晚的时候,排练结束了。
虹夏的鼓点在第三遍的时候终于从追上诚酱变成了和诚酱在一起,打完最后一个fill的时候虹夏整个人从鼓凳上弹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珠手诚递过去的运动饮料堵住了嘴。凉的贝斯线在第二轮的时候突然加了一个滑音,那个滑音不在谱子上,但珠手诚没有叫停。他用键盘在那个滑音下面垫了一个减七和弦——两个不在谱子上的音符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暗号。
喜多唱到第三遍副歌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珠手诚在和声部分加了一个人声,那个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和她自己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平行流淌了很久的溪流终于在某一段汇到了一起。她唱完之后蹲在舞台边缘把脸埋进膝盖里,虹夏走过去问“怎么了”,她说“太幸福了有点眩晕”。凉从旁边经过说了一句“那不叫眩晕叫缺氧”,然后被虹夏瞪了一眼。
波奇今天没有弹错任何一个音。她全程都在盯着珠手诚键盘上的左手。
他的左手在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不是看谱是看他。然后她发现了一个秘密:诚酱在弹键盘的时候,左手的小指会微微翘起来。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全程盯着根本不会发现。但她发现了。发现之后她的吉他solo突然多了一层从来没有人听过的音色。
【情绪值+8834】
总之,排练结束了。
旅馆的晚餐是标准的和食。
刺身、煮物、渍菜、味增汤、一碗米饭。每一道都很精致,精致到能看见食材原本的纹理和色泽。摆盘也漂亮,漂亮到喜多在动筷子之前先拍了好几张照片。凉吃了一口刺身,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转头看向虹夏。
“不够。”
“什么不够。”
“量不够。这个量对于一个排练了十小时的贝斯手来说,相当于用一根弦弹完整场live。”
“你难道不是用一根弦弹完的吗?”
“那你多吃点米饭——”
“米饭也不够。你看这个碗,比我的手掌还小。”
凉把手掌摊开放在碗旁边,确实比碗大了一圈。
“凉,那是你的手太大了——”
“不对,是这个碗确实是有点小——”
喜多的吐槽还没结束,隔壁桌的masking也站了起来。她端着自己那份已经吃完的刺身拼盘,低头看着那个空盘子,表情像是刚打完一段双底鼓但发现鼓面被人偷了。
“这玩意儿很精致——但是就这?就这?我热身消耗的热量都比这个多。”
Layer轻轻拉了拉masking的袖子。
“益木,小声点。”
“我很小声了。”
“你看我这音量。”
“要是平时演出我在台上讲话——”
“这里是旅馆不是livehouse。”
“哦对。”
masking坐回去,但她的眼睛还在盯着那个空盘子,眼神里有一种被辜负了的悲壮。
chu2侧过头,在珠手诚耳边说了一句——她以为自己在压低声音,但其实整个和室的人都听见了。
“臭老哥,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够。”
珠手诚把最后一块渍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站起来。
“走,去山下町里觅食。”
晚上九点四十分,山下的町。
便利店的白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在东京的时候便利店的白光只是便利店的白光,但在这种周围全是山的乡下,便利店的自动门亮得像是某种文明世界的灯塔。
“肉包——!”
“炸鸡排——!”
“布丁特价——!”
“等一下,那个温泉馒头的包装上写着‘伊豆限定’,是限定诶——”
喜多和masking同时冲向便利店,亚子和lock紧跟其后。四个人在熟食区挤成一团,lock的围巾差点被货架勾住,亚子的手鼓第三次从背上滑下来,她一把捞住然后继续往购物篮里塞布丁。
Layer看着这一幕轻轻地笑了一声。
chu2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关东煮,吹了两口,然后递给旁边的凑友希那。
“喏。”
“……我没说我饿了。”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只吃了半碗。你以为我没看见。”
凑友希那接过关东煮,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块萝卜。萝卜在汤汁里泡了很久,表面吸满了琥珀色的汁水,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她咬了一口。烫。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那块萝卜嚼完咽下去。
“……咸了一点。”
“那下次给你买茶碗蒸不加酱油的。”
“……随你。”
两人的对话被从便利店冲出来的masking打断了,masking手里举着一盒炸鸡排,表情极度认真。
“chu2!cheng2!这个炸鸡排居然是现炸的——不是那种微波炉加热的——是真的现炸的——乡下便利店的战斗力也太强了吧——”
“冷静点,炸鸡排而已。”
珠手诚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罐装咖啡。
便利店外面的停车场边上有一排可以坐的石墩。一群人端着从便利店扫荡来的食物坐成一排。
肉包、炸鸡排、关东煮、布丁、温泉馒头、罐装茶,还有凉的第三盒金枪鱼饭团。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比东京多很多。
山间的虫鸣从远处的树林里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