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上的风冷得不正常。
像是从死人骨头缝里吹出来的似的。
云螭的那声呼喊刚落下,天就黑了。
不是日头落山那种,像是整片苍穹被人用手掌给遮了去,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的那种。
傅云山的灵力手掌已然从天而降,掌风未至,可那股子足以碾碎山岳的威压便已经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云螭和沐玄音的身上。
她们脚下的山石率先承受不住这股力道,蛛网般的裂缝便从她们脚下蔓延开去。
云螭被这股威压死死定在原地,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抖。
可说来也怪,都说人在临死前会把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事都想一遍。
像是谁欠了自己的,还有什么心愿未了,都会像翻书似的在眼前过一次。
可她此刻脑子里竟是空荡荡的,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东西,这会儿反倒一个都想不起来了,她现在就只觉得委屈,铺天盖地的委屈。
她云螭是谁,是在昆仑山下修行的大妖,是拿命熬过天劫的存在。
当年天劫将劈的血肉模糊,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可她还是熬过来了。
她图个什么,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活着化龙,叫那些瞧不起她的,关押她的,想把她剥皮抽筋炼法器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跪在她脚底下老老实实叫一声姑奶奶。
为了那个化龙的念想,她把自己藏得比阴沟里的老鼠还严实。
能不惹的人,不惹,能绕的路,绕着走,逢人笑三分,遇事先低头,就连放个屁也都得先看看风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招惹到什么惹不起的存在,将她这么多年的心血给付诸东流了。
可天底下的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她躲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撞上了那个姓林的,先是丢了内丹,她忍了,再就是被他道侣给坑走这些年的家当,她也忍了,想着只要能活着,总有翻盘的那一天。
可现在呢,化龙的机缘她是连一根毛都还没瞧见,倒是先瞧见阎王冲她招手了。
更让她心凉的是眉心上的那道印记。
那道梵世音亲手种下的印记,平日里管她管得死死的,但凡动一丁点儿吃人的念头,脑海里就会响起梵世音念静心咒的声音,嗡嗡的,念得她脑瓜子都是疼的。
那时候她烦得紧,嫌梵世音絮叨,将她当个囚犯似的日日夜夜盯着。
可现在,现在她的命都快没了。
那道神念反倒像是死透了一样,连个屁都没有。
她心里头也终于是慌了,当年梵世音因她才能踏入天人境,虽说只是意外,可这份因果比天高,比地厚,容不得那梵世音不认。
云螭自己也是一直这么以为的,有这样一份因果在。即便梵世音再看不上她,也不可能真的不管她,可如今事到临头了,那个人宁愿自己往后道心有损,都不愿出手救她。
为什么,她想不明白。
凭什么别的妖都可以占山为王,吃人跟嚼豆子似的,也没见哪个天打雷劈。
可偏偏轮到她了,她就得忍着那无休无止的静心咒,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处处矮人一头。
她忍了那么久,忍着不吃人,忍着不惹事,可到头来,忍来的是什么,是那从天而降的巴掌,和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云螭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灵力巨掌,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沐玄音,那个被黑雾笼罩着的丫头还在苦苦支撑。
云螭看着眼皮子直跳,一个小小的金丹竟然能抵抗羽化的威压,简直是怪胎。
可一想到她是林尘的徒弟,她便也不觉得奇怪了,随即便是开口问道。
“你是那个姓林的徒弟,他那个诡异的遁法神通教你没!”
沐玄音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被黑雾笼罩的脸上,终究还是挤出了一句话。
“不会....。”
就两个字,干巴巴的,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似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上的黑雾翻涌得愈发厉害了,就像是在拿命去抵抗傅云山的威压似得,每多说一个字,命就薄一分。
云螭听完这话,眼皮子跳得更厉害了。
她真的想骂人,想揪着沐玄音的耳朵好好的问问,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林尘那遁法诡异到什么程度她可是亲眼见过的,当初林尘的境界还不如她,就靠着那一手遁法从她手里溜了,那种保命的手段都不学,学什么狗屁剑法,命都没了,学得再厉害的剑法顶个屁用。
云螭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行,你有种。”
可眼下这个光景,她别说是骂人了,就连喘气她都得省着点来,头顶上的那只灵力巨掌正一点一点压下来。
傅云山像是根本不准备让她们死得太痛快似得,毕竟方才在商清微面前折了颜面,如今在云螭与沐玄音身上,总算重新找回了些许羽化大能执掌生死的快感。
而此刻沐玄音还在硬撑着,这丫头也是倔,浑身上下的骨头被压得咯吱作响,就是憋着股子气,不肯倒下去。
云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听我说,你师尊那道遁法,你不会,我会。”
沐玄音的肩头猛地一僵,云螭也没给沐玄音说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所以,你撑着,我去南宫家搬救兵,你先撑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回头怎么跟人交代。
就说实在是那傅家人太厉害,她拼了命才杀出一条血路,而沐玄音境界低,最终没能逃出来。
再说这事,要怪也得怪到林尘头上,若不是他非得招惹傅家,怎么会有今日之事,一想到这里她心里的愧疚便轻了一些。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她本来就是妖呢,妖就该自私自利,就该翻脸无情,反正她跟沐玄音也没什么交情,不过就是那个姓林的徒弟罢了,这些年这丫头更是仗着商清微护着,动不动就叫她长虫,这丫头死了就死了,死了清静。
大不了到时候等自己化龙成功了,生吞了这傅云山给她报仇,也算对得起这丫头今日的牺牲了。
一想到这里,她脚下妖气便已然翻涌,遁术已成,如今只消一个念头,她就能遁出百里之外,离这只该死的灵力手掌越远越好。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沐玄音忽然开口了。
“不用回来找我。”
她的声音很轻,被威压挤得断断续续的,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若是你真去了南宫家,让她们去救师姐。”
云螭的身子猛地一僵,怔怔的看着沐玄音,像是头一次认识她一般。
她当然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有多不要脸,她以为沐玄音会骂她,会拉着她在羽化修士手里头搏出个生机来,毕竟这世上谁不想活着
她见过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恩爱夫妻,见过平日里称兄道弟,生死关头连边都不敢沾的所谓挚友,什么脏的臭的,她都见识过。
她也早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所有的善意里头都标着价码。
可现在,这蠢丫头明知道自己让她去送死,她却还是答应了。
云螭真的想笑,想骂沐玄音蠢,蠢得无可救药,想揪着她的耳朵告诉她。
别人命不值钱,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这种道理连三岁小孩都懂,你怎么就不明白。
可云螭却笑不出来了,那些到嘴边的刻薄话,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这辈子都在逃,见势不妙就跑,跑不掉就认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是她这么多年活下来的保命手段,可这一次,她的脚就是迈不动了。
云螭盯着沐玄音,忽然骂了一句。
“操你娘的。”
这句骂不知道是在骂谁,像是骂傅云山,也像是骂林尘,或者是骂那个见死不救的梵世音,还是骂她自己,骂她逃了这么多年,躲了这么多年,最后竟会让一个小丫头给她当替死鬼的自己!
她掐着遁诀的手松开了,遁术瞬间溃散,随后她竟是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便已经站到了沐玄音前头,把那个已经连站都快站不住的丫头挡在了自己身后,她手里的鞭子已经甩出去了,这一鞭甩出去,榨干了她那点仅剩的家底。
她的身子开始裂了,肌肤里头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她的神魂在燃烧。
可云螭却不在乎了,她这一鞭甩得痛痛快快,甩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唤,心里头却是无比的舒坦。
“姓傅的!”
云螭仰起头,脖子上的裂纹跟着她的动作又裂开了几分。
“你他娘的有种就拍死我,拍不死我,老娘早晚把你祖宗十八代的坟头一个个刨开,骨头都给你扬了”
傅云山低头看着云螭,他看见了云螭裂开的身子,眼神却没有丝毫而动容。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今儿天不错,压根就不觉得眼前这件事值得他花什么情绪。
就在长鞭终于抽上了灵力手掌时,可诡异的事情却发生了,没有灵力碰撞巨响,那手掌,在云螭这种拼了命的攻势下,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下一瞬,一股磅礴至极的力道便弹了回来了,反震之力从云螭的掌心钻了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霎那间,一股腥甜便要从心口里涌上来,可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那只手掌还在往下压,像是天塌了似得,云螭望着那只手,她忽然就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
“来啊——”
就在巨掌即落下的刹那,一道清越梵音,忽然自天地间悠悠响起。
“善哉!”
这道声音,就如那山间的清风,又似古刹的钟鸣,却让那能碾碎山岳的手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云螭猛地一怔,天穹之上,有万丈佛光倾泻而下,来人正是她才在心里骂了千百遍的梵世音。
“佛法有云,一念善起,诸天庇佑,汝今日自明本心,善根已具,可入羽化之境。”
话音刚落,佛光便缠绕到云螭周身,一朵丈许大的金莲自她脚下破土而出。
鎏金的莲瓣层层舒展,将云螭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其中。
先前浑身的裂痕,在金莲温养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道盘踞了数百年的化神瓶颈竟这么无声无息的缓缓破开。
外头的傅云山心头顿时一沉,他原以为,捏死两只蝼蚁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先前云螭拼死反抗,那垂死挣扎落在他眼中,与跳梁小丑无异。
可此刻那金莲在他眼中绽放,一股丝毫不弱于他的气息,竟然从金莲中缓缓升腾而起。
最为诡异的却是,他自问在羽化境中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此刻竟完全感知不到来人身在何处,只一刹那,冷汗便流淌了下来,连他都无法察觉,还能封锁空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来人是天人境!
想通这一点头,他当即便想自报家门,想说自己是傅家的人,可无论如何他如何的努力,却是无法开口,就连眼珠子都难得转动一下。
而沐玄音这时却能抬头望向梵世音,刚要开口。
梵世音却似早知她要说什么似得,只是轻轻摇头,便拦住了她的话头。
“一切有为法,万物生灭,各有定数,强求不得。”
她的话音落下,天地间便是一片寂静。
沐玄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梵世音的身影已经淡了下去,化作漫天灵光没入金莲之中。
也就在这时,包裹住云螭的金莲,最外层的莲瓣缓缓的展开。
金色的光华倾泻而出,将整片天地都染成了一片佛光之中。
而这时,一道身影自莲心之中踏出,云螭身上的伤口已然愈合,眉心那道让她无比厌烦的印记,此刻却在她眉宇间若隐若现,衬得她那张本就妖冶的脸上,平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身上的气息更是厚重了不少,分明是已然踏入了羽化。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的羽化修为,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就像是浑身上下都被重塑过一般,她的目光这时也落在了傅云山的脸上,嘴角轻勾,沉身开口道。
“傅老狗——”
云螭掂了掂手里的长鞭,鞭尾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方才挺威风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