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在冻硬的官道上狂奔。车轮碾过冰碴,发出密集的咯吱声,像无数根骨头在同时折断。
无弃伏在麻袋缝隙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寒风从车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
他低头看了看襁褓。
孩子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无弃心头一紧,赶紧将整个身子趴到襁褓上面。小黑猫的皮毛柔软蓬松,层层叠叠地覆在襁褓口,像一床小小的棉被,把寒风挡在外面。
孩子似乎暖和了些,嘴唇动了动。
忽然——
无弃胸口一痛,又痒又麻。
他低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来。
那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叼住了他的乳头,正使劲地嘬着,嘴巴一吸一缩,贪婪得像一只饿了三天的小兽。
无弃哭笑不得。
小东西,你可真是饥不择食啊。
他本想挪开身子,可孩子嘬得太紧,一扯就哭。算了,反正自己这副猫身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就当是给小东西当个玩具吧。
马车继续往前。
越往前,房子越多。
原本应该是街边商铺林立的大道,如今一片死寂。
铺面的门板被砸得稀烂,窗棂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条,像被野兽啃过的肋骨。招牌歪斜地挂在檐角,上面结着厚厚的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尿骚味,越来越重,呛得无弃鼻子发酸。
路边时不时出现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蜷缩着,僵直着,像一截截被丢弃的腐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墙根下、水沟旁。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手指抠进冻土里,指甲翻起,露出暗红色的甲床。
无弃摇摇头,不忍再看。
前方忽然出现一辆破平板车,横趴在路中间。一侧的车轮不见了,车轴歪歪斜斜地插进雪地里,像一条断了腿的野兽趴在那里。
车夫勒紧缰绳。
马匹嘶鸣一声,速度降了下来。
车夫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将马车往道边靠了靠,贴着墙根慢慢绕行。
平板车占了大半道路,马车不得不贴着道边一寸一寸地挪。车轮碾过碎砖烂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
无弃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侧面商铺二楼,一个黑乎乎的窗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
一个脑袋,从窗洞后面探了出来。
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像一团枯草。那人鬼鬼祟祟地缩着脖子,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像一只藏在洞里的老鼠。
无弃心头一凛。
果然。
那人的手臂猛地扬起来——
一块石头!
磨盘大小,百十斤重的大石块,从二楼窗洞里被狠狠抛下来,直直地砸向车夫的脑袋!
无弃浑身的毛炸了起来。
然而,车夫连头都没回。他只是右手一抬——
杆鞭扬起。
啪!
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
那道红光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闪电劈在石块上。
百十斤重的大石块,竟然被一鞭抽飞!
咣——!
石块砸在地上,溅起大片石屑和飞雪,碎成几块,滚进路边的雪堆里。
无弃看得目瞪口呆。
一鞭抽飞百斤巨石?
这家伙的力气,绝非凡种可比。
而且——
鞭梢撞上石块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有一道红光从鞭梢迸射出来。
车夫居然是修士!
想不到堂堂修士,也要靠吃死人为生。
唉!
车夫并未与袭击者纠缠。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扇窗户一眼。
杆鞭一抖,“驾”的一声,马车重新加速,绕过平板车,继续向前疾驰。二楼窗洞里那颗脑袋缩了回去,再没有动静。
马车又跑了一程。
前方,已经能看见城门的匾额了。
灰蒙蒙的天幕下,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兽,蜿蜒伸展,看不到尽头。城门洞黑洞洞地张着嘴,像一只巨兽的咽喉。
车夫猛地一扯缰绳。
马车急转。
车头向右,冲进城墙边一片胡杨林。
胡杨林密密匝匝,光秃秃的枝条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向四面八方伸展。树干扭曲嶙峋,像被某种力量拧过,每一棵都长得奇形怪状。
树下满是荆棘,枯枝交错,马车走得小心翼翼,弯弯绕绕,碾过厚厚的落叶和冻土。
无弃伏在麻袋上,被枝条刮得皮毛凌乱。
马车在林中穿行了许久,终于来到胡杨林中央。
无弃从缝隙里望去——
一座巨大的铜鼎,矗立在空地上。
足有一人多高,三足两耳,鼎身锈迹斑斑,铜绿像苔藓一样爬满了整个鼎腹。鼎口朝天,鼎腹底下,塞满了柴禾。
一架铜梯靠在鼎身侧面,歪歪斜斜的。
“吁——”
车夫勒停马车。
无弃不敢耽搁。
他叼紧襁褓,后腿一蹬,从麻袋缝隙里蹿出来,哧溜一声钻进旁边的灌木丛。
荆棘刮着他的肚皮,他一声不吭,将身体压到最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车夫的一举一动。
车夫从车上拎起一只麻袋,解开袋口,爬上铜梯。
木梯在铜鼎边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车夫站在鼎口边,将麻袋倒转——
哗——
肉块倾泻而下,坠入鼎中。
紧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音。
哗啦。
哗啦。
鼎里盛着水,不少。肉块砸进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在鼎口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车夫将四袋肉统统倒入铜鼎。
然后他跳下木梯,退后两步,凝神聚气。
无弃屏住呼吸。
车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道红光。那道红光细如针尖,却亮得刺眼,朝鼎腹底下的柴禾一指——
“篷!”
柴禾轰然燃起。
火焰从鼎底窜出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铜鼎锈迹斑斑的表面,像一层流动的血。
不一会儿——
咕嘟。
咕嘟咕嘟。
巨鼎里的水,竟然这么快煮沸了。
热气从鼎口升腾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像一条巨大的白色蟒蛇,盘旋着升上天空。
车夫退后一步,双手结印,嘴唇微微翕动。
他在念咒。
无弃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巨鼎。
车夫凝神聚炁,右手食指再次亮起红光,朝鼎腹一点。
鼎腹放出红光。
那光芒诡谲多变,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鼎腹内部跳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铜壁之内搏动。
他在施咒。
无弃的毛一根根竖起来。
热气越来越盛。
铜鼎周围的积雪开始融化,化成泥泞的水洼,冒着白气。胡杨林的枯枝上挂满了水珠,像无数只透明的眼睛。
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变化。
无弃正疑惑。
忽然——
一股浓重的肉香,从鼎口飘了出来。
那香味浓烈得不可思议,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直直地钻进无弃的鼻腔,勾住他的胃。
无弃浑身一颤。
他知道那香味来自什么“食材”。可那股味道实在太诱人了。他的唾液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吞咽声。
无弃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用疼痛压住那股出自本能的诱惑。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沙沙沙。
沙沙沙。
无弃猛地转头。
林木间隙,黑影攒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很多。
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