旸无极脚步一顿，裹着赤袍的背影在夜色中凝成一座血色雕像。
他缓缓转过身盯着皇帝，眼神闪烁了许久，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重重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手腕一沉，将那柄血曜长枪“噗”地插在地上，双手松开枪杆。
“陛下。”
旸无极换了副口吻，声音虽仍嘶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旸某起兵，并非为一己之私。这些年战火连绵，生灵涂炭，非旸某所愿。”
“……如果陛下愿意以天下苍生为念，既往不咎，旸某当然愿意退兵。”
这话一出，四下里一片死寂。
连夜风都停了。
皇帝负手而立，嘴角微微一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冷冷地注视着旸无极，声音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谋反之罪，岂是轻描淡写二字，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劈向滕石勒，厉声道：“朔原侯，朕命你——速速拿下此贼！”
这一声令下，如惊雷炸响。
围在四周的朔原军兵卒齐刷刷握紧了兵刃，铁器摩擦声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沙沙声。火光映照下，无数道影子如鬼魅般向前逼近了一步。
旸无极瞳孔骤缩，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猛地拔出杵在地上的长枪，枪尖斜指，赤红色的残芒再度亮起，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疯狂：“想叫旸某投降？休想！”
“老旸！放下兵器！”
滕石勒突然暴喝一声，一个箭步奔到旸无极面前。
手下朔原军顿时不再躁动，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他声音压得极低，笑呵呵道：“你放心，滕某不会害你的。”
旸无极一愣，枪尖微微下垂：“那你想——”
“老旸你且稍安勿躁。”
滕石勒挥了挥手，随即转过身，面对皇帝时，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恭顺。他走到皇帝面前，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陛下，可否……听微臣一言？”
皇帝冷冷地俯视着他，语气极不友善：“怎么？朔原侯是要替这反贼求情？”
“臣并非为旸氏。”滕石勒抬起头，一脸恳切，满是悲天悯人的神色，“而是为天下苍生、万千黎庶，向陛下求个情啊。”
“哼！”皇帝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无弃十分清楚皇帝的心思——就你这个自私自利老狐狸，也配跟朕谈“天下苍生”？你不过是想养寇自重，留着旸无极这条疯狗，好让朕不得不倚仗你罢了。
皇帝碍于情面，没有把丑话说破，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眼底的讥诮，已将他内心的厌恶暴露无遗。
滕石勒同样心知肚明，微微一笑，声音变得沉痛而激昂：“臣知道陛下对旸氏深恶痛绝，臣又何尝不是？臣恨不得将这厮生擒活捉，就地正法，以慰天下怨魂！可是——”
随即话锋一转。
“九离军并非山野土匪，就算今日捉住旸无极一人，其他手下、亲族也会立刻顶上，战乱不会平息，还将持续数月，乃至数年之久！”
“此次叛乱已历三年，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人心思安啊，陛下！”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见对方虽未动容，却也没有打断，便壮着胆子继续道：“倘若陛下能宽宏大量，赦免旸氏之罪，令其退兵消弭战祸，实乃天下之幸、百姓之幸也！”
皇帝依旧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双手负在身后。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要给这位“盟友”几分薄面，没有直接驳斥，只是淡淡道：“朔原侯心系百姓，朕心甚慰。”
“只是圣人云‘除恶务尽’，切不可妇人之仁，半途而废。倘若今日不趁机斩草除根，他日旸氏再反，百姓岂不还要再受二茬罪、再遭一回苦？不如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这话杀机毕露，四周的空气仿佛紧张了许多。
滕石勒眼珠一转，忽然转向旸无极，高声道：“老旸，陛下信不过你，其实滕某也信不过！空口白牙，谁都会说——你愿意立誓为证吗？”
旸无极闻言，缓缓挺直了腰杆，他面朝南方昂首挺胸，表情一本正经，声音洪亮有如金石之音：
“炎圣在上，倘若陛下愿意既往不咎，赦免旸氏之罪，旸无极此生绝不再反！若违此誓，甘愿受天火焚身，化作飞灰，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掷地有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然而皇帝却冷笑一声：“你只说你旸无极不再反，可没说旸氏不再反。倘若你的后人又反了，怎么办？哼，这誓立得倒是精明。”
旸无极也不恼，只是冷冷反驳：“旸某保得了自己，保不了子子孙孙。陛下今日赦免了旸氏，难道就能保证后世子孙不翻旧账、不秋后算账吗？”
“儿孙自有儿孙福。旸氏后人真要谋反，陛下只管平叛就是，谁打不过谁，谁就等着抄家灭门呗，自古历来如此。”
“放肆！”
皇帝眉头骤然拧起，面露怒容，掌中的阔刃影“嗡”地一声颤鸣，紫黑色的灵炁如毒蛇般缠绕上剑身，杀意即将溢出。
滕石勒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声音急促：“陛下！不可意气用事啊！”
“霜狼奴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犯边！臣每日殚精竭虑，唯恐北境有所疏失。如今臣却率军南下勤王，北境洞开，若霜狼奴趁机来袭，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呐！”
“霜狼奴”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皇帝的耳膜。
皇帝挑了挑眉，原本铁青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不语。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滕石勒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节，知道皇帝有所动摇，立刻添柴加火，声音愈发恳切：“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如今北境危殆，内乱未平，陛下千万要以天下社稷为重，以江山苍生为重啊！”
天下社稷。
江山苍生。
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像一座座山，压在了皇帝的肩上。
皇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乱发，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仿佛看见了某人的鲜血。
“蔺皇后……因他而死……朕……朕实在是……”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隐隐泛起一层血红。那柄阔刃影剑在他掌心明灭不定，紫芒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
那是恨，是痛，是眼睁睁看着挚爱死去却无力挽回的滔天怒火。
“朕……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皇帝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根里磨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千刀万剐……都难消朕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