旸无极面无惧色,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银杯,杯底与案板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微微侧首,冷冷地迎向皇帝直视的目光,不紧不慢声音平淡:
“旸某何罪之有?”
他自称“旸某”,而非“臣”,摆明着没拿对方当自己主子。
连点虚伪的客套都懒得装。
皇帝瞳孔微缩,嘿嘿冷笑两声:“你造反谋逆,致使天下动荡,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还有何话说?”
“不好意思。”旸无极轻轻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这些指控,旸某可受不起。”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那双阴鸷的眼睛里迸出两道精光,像毒蛇猛地吐信反击:“若说造成天下动荡、民不聊生的确有其人,只不过……并非旸某,而是你!”
“信口雌黄,颠倒黑白!”皇帝眼中露出一丝杀意。
“旸某说的是事实!”旸无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劈开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你为了一己之私,东伐蛰林,西讨迷驼海,北击凛风原,南征乱屿!连年征战,没有三个月消停!”
“致使男丁凋敝、国库空虚、十室九空!天下莫不怨声载道,你可曾听进一句劝谏?”
他声声紧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敲进皇帝的耳膜。
皇帝横眉冷对,没有回答,下颌绷成一条锋利的线。
旸无极冷笑一声,自问自答:“哼,别听你诏书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开疆拓土、扬我国威——其实还不是为了劫掠草药,提升自己修为?”
“你想早日制成灵丹妙药,破境冲入九重天,别人本来管不着,但你也不能拿天下人当药引子啊!”
这一番话,如雷霆炸响。
无弃趴在帐壁的破洞后,听得心惊肉跳。
他听老爹说过,皇帝之前确实是个战争疯子,几乎天天都在打仗。
最厉害的时候,前一批役卒还没回来,后一批又要上战场。那些兵丁,只有一半能活着回家,还有三成变成了缺胳膊少腿的废人。
九离叛乱后,皇帝忽然像变了个人,意志消沉,整日沉迷女色,不理朝政。老百姓虽然日子越过越苦,税赋越交越重,但好歹仗是不打了,能保住一条小命。
“朕并非一人,乃是天下!”皇帝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执拗,“朕想早日提升修为,破境飞升,难道不是为了造福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哈哈哈哈!”
旸无极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大帐里回荡,震得帐顶的铜铃嗡嗡作响。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
“你果然……无耻得紧!”旸无极猛地收住笑声,脸色一沉,目光如刀,“既然你说为了天下苍生,不如咱们打一架?”
“你赢了,旸某随便你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旸某碰巧赢了,肯定不会要你的性命,只要你……”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只要你挪挪屁股,把晏京那把龙椅,让出来就行。”
“大胆!”崇武勃然变色,一步跨出,指着旸无极的嘴脸,“擎氏坐江山,乃是元初诸圣的一致决定!其中也有你旸家先祖的血誓,难道你想违背遗志,辱没先人吗?”
崇武出自夷陵崇氏,是山圣崇康的嫡裔,这番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声若洪钟。
旸无极缓缓转过头,轻蔑地瞥了崇武一眼:“旸某乃旸氏家主、天下赤裔首领。你算哪根葱?你想插嘴,等你爹死了,把崇氏家主之位传给你再说!”
“你——”崇武气得面色涨红,手已按上剑柄,就要拔出来。
“退后。”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没离开旸无极的脸。
崇武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一道棱,终是愤愤地退后半步,手仍然按着剑柄。
皇帝缓缓站起身,衣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他面向旸无极,身形挺拔如枪,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真想较量,就别那么多废话。不过,交手之前,朕想问朔原侯一句话。”
一直沉默的滕石勒,此刻终于动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像头餍足的熊罴,坐山观虎斗看了半天的戏。被皇帝点名,他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腰,络腮胡子下的嘴角扯了扯:
“陛下想问什么?”
皇帝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钉在他脸上:“朕想知道,朔原侯怎么看?”
滕石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烈酒熏黄的牙。他将酒杯往案上一顿,酒液溅出几滴,声音粗粝而油滑:
“臣听陛下的。陛下说打,咱们就打;陛下说喝酒,咱们就喝酒。”
话说得漂亮,仿佛客观中立,两不相帮。
可无弃听得明白——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在这大逆不道的场合里,“保持中立”本身,就已经是偏向了那“臣”。
皇帝是天子,天子何须臣子来“中立”评判?这分明是已经把皇帝拉到了与逆贼对等的位置。
皇帝盯着滕石勒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好……很好。”
他猛地转身,衣服下摆袍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烛火扯得剧烈摇晃:
“这里太局促,咱们出去较量!”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向帐门,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战鼓擂动。崇武紧随其后,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帐内每一个人。
旸无极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待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他才缓缓将手伸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
那瓷瓶通体漆黑,瓶身上用银丝细细缠绕着某种诡异的符文,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瓶塞是骨质的,像是某种野兽的牙齿。
旸无极拔开瓶塞,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气甜腻得发腥,像是千年人参混着腐尸的血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他倾斜瓶身,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
那药丸通体赤红,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一颗微缩的心脏,甚至……在微微搏动。
旸无极盯着那颗药丸,舌尖缓缓舔过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贪婪。他仰头,将药丸抛入口中,喉结滚动,生生咽下。
“咕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