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妖异而瑰丽,紫得发黑,映得彩香的脸仿佛涂了一层诡异的釉彩。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神变得空洞而迷离,身体不再颤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任人摆布的躯壳。
无弃在帘幔后看得浑身发冷,尾巴上的毛根根倒竖。
紫光如潮水般退去。
无弃瞪圆了猫眼——
彩香,不,那已经不是彩香了。
那张原本青涩稚嫩的小脸,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揉捏过一般,眉宇舒展开来,眼角微微上挑,鼻梁挺拔了,唇形丰润了,下颌的弧线也变得圆润丰满。
那分明就是皇后的脸,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只是表情嘛,却还是一个十六七岁宫女的模样。
惊恐、惶惑、不知所措,全无半点国母的气度。
“趴在案上!”
蒙面黑衣人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不带一丝波澜。
彩香不敢违拗,身子软软地匍匐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茶案边缘,后背由于极度害怕而剧烈颤抖。
蒙面黑衣人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幽光流转,一柄阔刃影剑凭空浮现,似透非透、若隐若现。
无弃一愣。
这剑……好眼熟。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圣安祠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寺人,手中也曾闪过类似的幽光。
苍老的面孔,浑浊的眼神……
老寺人?高公公?!
原来高公公是潜伏的刺客?!
无弃脑子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理清这团乱麻,那蒙面黑衣人已经动了。
右手一送。
“噗嗤”一声闷响,影剑从彩香的后心贯入。
那丫头双目骤然凸出,眼眶几乎要裂开,五官因极度的痛苦而狰狞扭曲,嘴巴张得极大,像是要发出一声撕裂灵魂的惨叫——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只能无声地抽搐,四肢像离水的鱼般剧烈弹动,手指在茶案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凤纹宫装的后背迅速洇开一片深色,起初是暗红,随即变成漆黑,浓稠的血顺着案角一滴一滴落下,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洼,散发着刺鼻的腥甜。
抽搐。
再抽搐。
然后,不动了。
彩香死了。
那双还顶着皇后容貌的眼睛,空洞地瞪着烛火,瞳孔扩散,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像是两盏熄灭的灯笼。
无弃躲在帘幔后,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盯着那张与皇后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
难道……当年死的不是皇后,是彩香?
那真正的皇后……
蒙面黑衣人连看都没多看尸体一眼。
他手腕一抖,影剑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他转身走向墙角那只漆木多宝柜,柜上摆着各种古玩。
他伸出两根手指,抓住其中一只三足蟠龙香炉,用力一转。
吱——
伴随着一阵摩擦声响,多宝柜缓缓旋开,露出墙上一扇黑黢黢的门洞。
暗门之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阴风阵阵,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在墙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蒙面黑衣人走回软榻边,小心翼翼地将皇后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起一抔易散的雪。他转身朝暗门走去,脚步沉稳安静。
忽然,他站住了。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无弃正纳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暗门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人影。
黑色斗篷,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一双幽深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皇叔!怎么是你?!”
蒙面黑衣人震惊不已,声音都变了调,手中的皇后险些脱手。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骗我。”皇叔站在暗门口,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顿恶狠狠道:“我——的——陛——下——?”
无弃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蒙面黑衣人不是高公公,是皇帝?!
蒙面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将皇后放回软榻上。
他抬起手,揭下了脸上的黑巾——
果然是皇帝。
只不过年轻了许多,顶多四十来岁,与皇叔年纪相仿。
“你们都想杀皇后,朕怎么可能答应?”
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匹累极了的马。
皇叔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没人想杀她。只是皇帝对她余情未了,滕氏不放心而已。”
“哈!”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惨笑一声,“滕氏当初不过是瀛氏家奴,地位卑贱,又有胡人血脉,哪有资格做皇后?朕能答应立她,已是开恩,滕石勒竟敢得寸进尺,想要谋害若汐性命!”
皇叔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此一时,彼一时也。”
“滕氏如今俨然黑裔盟主,手握上千修士、数十万铁骑,唯一能对抗旸氏、拯救陛下、拯救这擎氏江山的——只有它。”
他向前踏了一步,阴影笼罩了皇帝半个身子,声音低沉如鼓:
“滕石勒并未趁机造反,谋夺我擎氏的江山。他只要一个皇后之位,并不过分啊。”
“不!”皇帝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像是要滴出血来,“若汐十六岁嫁给朕,朕当时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太子,屡屡遭到刺杀,若不是若汐机敏勇敢,朕早就死了十七八回!”
“若汐陪朕从微末走到今天,朕如果害死她,还是人吗?!”
“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叔的声音冷若冰霜,教训道:“陛下应该心怀天下,而非儿女情长。”
“不行……”皇帝摇着头,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朕做不到……”
“你难道想擎氏三千年基业毁在你手上吗?”皇叔逼近一步,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燃着两簇鬼火,“你真想成为擎氏的千古罪人吗?!”
皇帝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绝望地瘫坐在地,双手抱着头,十指深深插进发丝里,肩膀剧烈颤抖,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朕做不到……做不到啊……”
就在这时——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既然陛下做不到……那就让妾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