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下水顺着额角滑落,尹志平却只觉浑身经脉骤然一振,方才被一路颠簸压制的内力竟借着这股寒意回了几分。
他本是五绝初期的修为,根基扎实之极,虽说重伤未愈、真气不足十之二三,可单凭肉身筋骨之力,又岂是这些灰民所能禁锢?
眼见为首那名灰民利爪已经探向他的肩头,似要将他翻过来按实,尹志平猛地沉腰收腹,被按住的双臂陡然发力,骨节发出一串脆响!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按住他双肩的两名灰民如遭重锤,直挺挺向后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晶柱上,震得洞顶碎晶簌簌掉落。
他顺势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赤足踏在冰凉的钻石地面上,脚下流光滑动。
不等周围灰民反应过来,他旋身一脚横扫,劲风带起晶光,正面踹中一名扑来的灰民胸口。
那灰民胸骨塌陷,口中淡绿血液狂喷,身子像断线的纸鸢般砸进人群,顿时撞翻了三四人。
周遭灰民见同伴倒地,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反倒被血腥味激起了凶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
晶洞之内晶柱林立,可供腾挪的空间本就狭窄,眨眼之间尹志平便被围在了核心,十几具粗重的身躯狠狠压了上来。
粗糙的利爪死死扣住他的手腕、脚踝,两三个灰民整个人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肋骨发疼,更有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指节用力,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是最原始的近身肉搏,没有招式躲闪,没有真气周旋,纯粹是力量与力量的硬碰硬。
尹志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块块隆起如铁,脖颈上青筋暴起,只觉呼吸越来越不畅,眼前都开始微微发黑。
“啊——!”
一声悠长的嘶吼猛地从他胸腔里炸出来,不高,却带着五绝修为的内力震荡,音波贴着皮肉扩散开去。
掐住他脖颈的那名灰民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重锤砸中了心口,双手骤然失力,噔噔噔向后退了三步,捂着喉咙嗬嗬直喘,耳膜里都渗出血丝。
便在这一瞬,尹志平双臂猛地向外一挣,骨骼噼啪作响,沛然的肉身之力勃发。扣住他手腕的几名灰民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拿捏不住,竟被他生生挣脱,紧接着整个人被带得飞了出去。
他腰腹一挺,压在胸口的三四名灰民也被顶得腾空而起,被他旋身一甩,十几具身躯竟齐齐向外飞出,砰砰砰撞在四周的晶柱上,碎晶哗啦啦落了一地。
尹志平眼中已经燃起了火气,赤足在钻石地面上一蹬,身形如箭般窜出,腿影翻飞,正是一招“翻云登月”。
他左腿屈膝撞向身前灰民的小腹,右腿顺势横扫,脚背抽在另一人侧脸,那灰民颈骨一歪,当场软倒在地。
不待旁人近身,尹志平脚尖轻点晶亮石面,身形骤然旋转,利落避开合围之势。他双膝连环交替迅猛顶出,魁星踢斗招招沉刚霸道,精准锁定灰民胸腹要害,力道贯透筋骨。
他同时汇入高丽弹腿身法,舒展凌厉、快疾刁钻,刚猛的传统北派腿法搭配灵动迅猛的弹腿劈扫、侧踢、点踹,刚柔相济、快慢相辅。
只听得砰砰闷响不绝,冲在最前面的灰民挨着便倒,有的被踢中膝盖骨咔嚓断裂,有的被踹中胸口倒飞出去,口中淡绿血液喷得晶柱上到处都是,嗷嗷痛叫之声响成一片。
那些灰民悍勇归悍勇,可论近身搏杀的章法,哪里比得上正统武学锤炼出来的尹志平?
不过半盏茶功夫,地上便倒了十数名灰民,余下的虽凶性未褪,却也不敢轻易上前,只围成一个圈,龇牙咧嘴地低吼。
便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浑厚的咆哮,声浪震得人耳膜发嗡。围着的灰民闻声,竟如同听到军令一般,齐刷刷停住了脚步,随即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那披皮灰民首领缓步走了出来,它比寻常灰民高出一个头,身上披着整张不知名巨兽的皮,脖颈处挂着一串兽牙串成的项链,双目泛着幽绿的光,死死盯着尹志平。
它没有立刻动手,反倒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高低起伏的“嗬嗬”声,旁边几名灰民也跟着附和,像是在争执什么。
尹志平扶着一根晶柱微微喘息,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只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真要是成百上千灰民一拥而上,自己气力耗尽迟早要被撕碎。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灰民,心头忽然一动——方才只顾着打斗未曾细看,此刻定睛瞧去,这些灰民虽面容粗犷、眉骨高耸,可下颌处竟都隐隐有一块凸起的骨相,并非原始猿类那般前凸的吻部,难道他们已经具有高等智慧?
按后世生物学的定论,在所有灵长类乃至绝大多数哺乳动物中,唯有现代智人才拥有真正突出的骨性颏部,无论是亲缘最近的黑猩猩,还是远古的直立人,面部都呈前突形态,下颌骨平直后收,绝无这道独立的骨性凸起。
因为熟食普及让咬合力需求骤降,粗壮的咀嚼肌逐步退化,带动高凸的颧骨、前伸的上颌整体收缩后移,颅面结构重新排布,支撑了脑容量的持续增长。
同时,下颌缩短与颏部形成,也为喉部发音器官腾出了发育空间,让复杂音节的语言成为可能。
换言之,下巴从来不是无用的骨骼装饰,它是熟食、大脑扩容、语言演化共同作用的演化印记,是高等智慧在生理结构上留下的具象证明。
再看洞中央那聚光炙肉的奇景,尹志平心中更是了然。
这些地底生物早已掌握了利用晶簇聚光取热的法子,世代食用熟食,身体结构便随之演化。它们不是茹毛饮血的野兽,而是一支在地下与世隔绝、默默演化的族群,已经踏出了文明的门槛。
想到此处,尹志平收了拳势,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刻意放轻呼吸,慢慢抬起双手,掌心朝向前方,指尖微微下垂,做出中原江湖表示无害的手势。
他又指了指地上倒地的灰民,轻轻摇了摇头,再指指自己胸口,又冲对面摆了摆手,想示意自己并无继续争斗之意,愿意商谈。
可周遭灰民方才被他打得狠了,此刻见他抬手动作,只当是又要发难,纷纷向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戒备的低嚎,前排的灰民甚至握紧了石斧,身体微微弓起,全然是蓄势反扑的姿态。
那些简单的手势落在它们眼里,与威胁动作毫无分别。
尹志平眼神一凝,盯住了那名披皮首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制住这个首领,杀出一条血路。他悄悄沉下重心,指尖微扣,便要纵身扑上。
“哟呵,这不是神威天宝大将军吗?怎么落得这般田地,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一个戏谑的声音忽然从首领身后传来,语调轻佻,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尹志平身形猛地一僵,险些岔了气。
只见那灰民首领身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一个嘴角噙着笑,正是段祥兴;另一个女子身姿窈窕,却不是焰玲珑是谁?
这一下当真是意外之极,尹志平瞪大了眼睛,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这两人明明比自己早下深潭,他还以为他们早已遭遇不测,或是被困在别处,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见面!
焰玲珑原本正侧耳听着灰民首领的动静,闻声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尹志平身上的瞬间,她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从额头红到了耳根,猛地扭过头去,耳根都透着粉,连肩膀都微微绷紧了。
尹志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浑身赤裸,一丝不挂。
他常年习武,打熬筋骨,身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肩宽腰窄,肌理分明,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精心雕琢出来的,流畅而充满爆发力,肩头、后背还带着几道浅浅的旧疤,更添了几分英挺之气。可再怎么英挺,当着一个年轻姑娘的面赤身裸体,也实在是狼狈至极。
他慌忙扯过旁边一具灰民身上掉落的兽皮,胡乱围在腰间,怒道:“段祥兴!你笑什么笑!还有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段祥兴啧啧两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甄将军好一副身板,在下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闭嘴!”尹志平没好气地喝了一声,心里却暗自警惕。这两人能安然站在灰民首领身边,看样子非但不是俘虏,反倒像是颇有分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便在此时,焰玲珑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脸来。她虽依旧脸颊绯红,却已恢复了几分镇定,下一刻,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她嘴唇纹丝不动,腹部却微微起伏,一阵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竟从她胸腹间传了出来,不是寻常说话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嗡鸣共振,竟和那些灰民的语调有几分相似。
那披皮灰民首领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怔,随即也开口回应,喉咙里的嗬嗬声竟也带上了同样的节奏。二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答起来,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奇特的韵律。
尹志平看得惊奇,心中暗道:这难道是腹语术?
他记得四大恶人之首的段延庆,因遭人迫害经脉尽废、喉骨碎裂,不能言语,便以腹语发声,当时只当是段延庆绝境自创的奇功。可今日见焰玲珑施展,才知其中另有渊源。
其实这门腹语术,并非段延庆所创,实是大理段氏传承了数百年的异术。早在大理国开国之前,南诏之地蛮荒遍野,部族林立,言语各异,中原话语更是难以通行。
段氏先祖为沟通诸部、收服蛮族,便创出了这门“腹语传心术”。
寻常说话靠喉舌震动,言语有别,便成隔阂;可这腹语术却是以丹田之气催动腹腔震动,发出的音波直透心腑,传递的不是具体的字句,而是情绪与意念——喜、怒、哀、惧、善意、恶意,简单的指令与诉求,都能通过音波频率直接传递到对方感知之中。
对于文明程度不高的蛮荒族群而言,这种直达本心的交流,远比复杂的语言更容易理解。
当年段氏凭此术收服了数十个山林部族,奠定了大理国的根基。后来这门功夫渐渐成了段氏嫡系的传承秘学,只是太平岁月里极少有人修炼。
段延庆当年遭遇大难,咽喉被毁,无法说话,便是靠着这门家传的腹语术重行走江湖。世人不知内情,都以为是他天赋异禀,绝境之中自创奇功,却不知这本事本就刻在段氏的武学传承里。
焰玲珑幼时来过大理,便跟着段氏长辈学过这门功夫,只是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片刻之后,交流结束。那披皮首领深深看了尹志平一眼,又对着焰玲珑发出几声低沉的嗬嗬声,随即挥了挥手。周围的灰民见状,竟缓缓向后退开,虽依旧目露凶光,却没有了攻击的意思。
焰玲珑这才松了口气,转向尹志平,声音恢复了正常,只是还带着几分不自然:“尹志平,你别担心,我已经和他们说清楚了,你不是和外面那些人一伙的。”
“外面那些人?夏云祥?”尹志平皱眉问道。
段祥兴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艳羡。他素来知道焰玲珑悟性惊人,却没料到连这门晦涩的腹语传心术,她也能这般运用自如。
他目光又不自觉扫过尹志平,对方虽只草草围着半张兽皮,可常年习武打磨出的挺拔肌理一览无余,肩宽腰窄,周身都透着沉猛的男儿气宇,连那藏在兽皮下的身形底子都透着过人的本钱,对比自己素来偏清瘦的身量,心里暗自嘀咕了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