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约莫半里,前方地势陡然一沉。借着月魄微光望去,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但见一片硕大的水潭横亘眼前,幽绿色的潭水漫过了向下倾斜的洞口大半,水波不兴,深不见底。
欲过此关,唯有泅水而入。
唐霖立时想起了父亲唐森。此记号,必是父亲当日独自探路时所留。父亲既留此记,便是说这前头水道之下,藏着连他半步破虚之修为都不敢轻撄其锋的凶险!
一念及此,唐霖眼底那团因金世隐言语而燃起的阴火,忽地又炽了几分。
他缓缓侧首,偷眼去觑身后的尹志平。
只见尹志平正仰首观望洞穹,眉宇间是一片坦荡沉凝,全无半分察觉。他身旁李圣经一袭黑衣劲装,双手拢袖,渊渟岳峙,正自沉吟。
唐霖心中,忽地生出一股连他自己都觉齿冷的念头。
——不告诉他们。
——绝不能告诉他们。
他悄然将眸光收回,面上却强挤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热血与急切,转身朝尹志平抱拳,朗声道:“甄将军,前头水声越来越大,必有深潭暗流。唐霖不才,自幼在蜀中江河里泡大,水性还算使得。不如由我先下去探一探深浅,将军与诸位在岸上稍候,若有险,我再上来回报。”
铁牛憨声道:“少主,你一人下水,俺不放心。那水里方才不是有虫么?”
石翁亦皱眉道:“少主,某虽不谙水性,却闻得出这水腥中带煞,绝非善地。还是从长计议……”
唐霖却摆了摆手,面上浮起一抹极不自然的坚毅,沉声道:“石翁,铁牛兄弟,我唐霖是唐门少主,父亲陷在里头,我岂能苟安?若人人都怕,何时才能救出父亲与三位长老?甄将军,你是一行之首,总不能让你与圣经姑娘先去冒险——我下去一趟,最妥。”
尹志平闻言,眸光在唐霖脸上一凝。
唐霖近日因龙颖之事,心绪大异,眉宇间总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与戾气,尹志平早已察觉。此刻见他忽然奋勇,言辞虽正,眼底却似有一丝飘忽,尹志平心底微微一动,却也不愿当面挫了少年人的志气。
他温声一笑,拍了拍唐霖肩头:“少主,你是水性最好之人,我与你同下。铁牛、石翁、圣经,你三人守在岸上接应。”
李圣经闻言,秀眉微蹙,上前半步,低声道:“尹郎,此水古怪,你与唐少主同下,我……”
她话未说完,尹志平已含笑摇头,目光温润却不容置疑:“圣经,你须留在岸上。此间若再有变,你是唯一能镇住全局之人。信我。”
李圣经望着他清澈坦荡的眸子,喉头微哽,终是轻轻颔首。
尹志平与唐霖各自解下身上那套霍昭特制的防化衣袍,唐霖自靴筒中拔出一柄短刀——那刀长不过尺半,刃薄如纸,锋芒泛蓝,名唤“分水断草刀”,乃唐门专为水战所铸,专克水中柔韧缠绕之物。
他握刀在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底却冷笑:龙傲天,你武功盖世又如何?水底是我的天下!
尹志平则按剑而立,血饮剑斜负背后,右掌心一缕寒焰真气流转,将周身水汽尽数逼开三尺。
二人来至岸边。
但见那暗河至此,水面忽阔,竟化作一泓深潭。潭水墨绿如稠,冷气森森,上方洞穹垂下无数钟乳,如獠牙倒悬。月魄之光自破口斜射而下,映得潭面浮起一层诡谲的幽绿。
尹志平以紫府先天功探之,只觉这潭水极深,且下方似有暗流汹涌,涡漩隐伏。他沉吟道:“少主,此潭深浅难测,不若先在浅滩处试水,摸清地脉走势,再图深入。”
唐霖却已跃跃欲试,面上浮起一抹傲然:“甄将军,浅滩岂能探出真章?我从小在长江边上牧鸭摸鱼,这等深潭,不在话下!”
说罢,他竟不等尹志平再言,深吸一口气,“噗通”一声,如一条白鱼般径直往那墨绿潭心扎了下去!
尹志平眉头一皱,心道此子终究少年气盛,却也不得不纵身相随。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雁掠波,紧随唐霖之后没入水中。
——这一入水,便如坠入了另一个幽冥世界。
初时,潭水尚温,不过及膝之深。尹志平本欲在浅滩略作探察,孰料唐霖入水之后,竟是半点不停,双腿一蹬,如蛟龙入海,径直往那幽深黑暗的潭心潜去。
尹志平无奈,只得提气相随。
二人一前一后,下潜约莫十余丈,四周光线已尽数为墨绿所吞。水压渐增,耳中嗡鸣如雷。唐霖凭一口真气,竟还支持得住;尹志平修为更深,寒焰真气护住五脏,倒也从容。
又下潜数十丈,忽觉周遭水势一变。
那原本静止的潭水,竟开始生出无数细碎的暗流,如千万条冰蛇,在肌肤上游走。更有一股阴寒彻骨之煞气,自水底裂隙中渗将出来,钻入毛孔,令人遍体生寒。
尹志平正自运转真气抵御,忽地,他灵觉铺展之下,捕捉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嗖嗖”之声。
那声音极轻极密,如春蚕食叶,又似无数细刃划过水面——
却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自下方更深之处,如潮水般向上涌来!
尹志平心头一凛,正欲示警,忽觉脚踝一紧!
低头看时,但见黑暗之中,竟有无数道透明如琉璃、细长如丝绦的物事,正自水底淤泥中暴长而出!那物柔若无骨,色泽与墨绿之水浑然一体,若非灵觉敏锐至毫巅,绝难分辨。它们如活了一般,遇水便长,遇人便缠,须臾之间,已如一张漫天巨网,将二人周身去路尽数封死!
此物名‘幽冥发’,生在阴煞水脉之中,性喜缠绕活物,一旦被缠上,便会被拖入水底淤泥,生生勒毙,吸尽精血!
唐森当日,正是以“龙涎香”掩住身上生气,方才瞒过此物。
那龙涎香,本是深海巨兽抹香鲸腹中所凝之物,抹香鲸乃海中霸主,于水下便如陆上猛虎,百兽闻风丧胆。
其香天生克制阴煞水物,气息一散,幽冥发便如遇天敌,纷纷退避。而唐霖身上,亦带着此香——可此刻,他却悄然将之留在了岸上。
他既不取出示人,也不往自己身上涂抹,只在心中发狠:若那幽冥发缠上龙傲天,自是最好;若缠上自己……那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他猛地挥动手中“分水断草刀”,刀光如水银泻地,在水中划出一道幽蓝弧线,将身周数缕水草斩断。
孰料那水草越斩越密,转眼间已如万千条毒蛇,从四面八方缠向二人!
岸上。
铁牛与石翁正自焦急张望。李圣经一袭黑衣立于潭边,灵觉虽不及尹志平,却也能感知水下真气激荡异常。
忽听“哗啦”一声水响,潭心翻涌起无数气泡,紧接着,那墨绿水面竟如沸腾般剧烈震荡起来!
“甄将军!少主!”铁牛急得大吼,扛起火铳便要往水里射。
石翁却一把按住他,老脸煞白:“不可开铳!你看水面——已被那幽冥发盖得严严实实,黑压压一片,哪里还分得清敌我?贸然开火,怕是要伤到少主!”
三人定睛望去,霎时间魂飞魄散。
但见那幽绿潭水之下,竟有无数道透明如晶、柔若丝绦的影子,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潭心二人涌去。远远望去,便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透明的水草森林,在水中疯狂摇曳、伸展、吞噬!
“是水草!铺天盖地的水草!”铁牛倒吸凉气。
李圣经脸色微变,足尖一点便要跃入水中,却被石翁死死拽住:“圣经姑娘不可!您看那水草之长势,分明是被少主二人的真气所激!您若下去,只会令它们更疯!”
水下。
尹志平听得岸上呼声,灵觉更展,已将那“幽冥发”的来路看了个通透。
此物虽为草木之属,却因生于水龙脉阴煞之地,得千年怨气滋养,竟生出几分“灵性”。
它们无知无识,却只循着活物身上的血气与真气波动而动。唐霖方才那一刀,非但未能斩尽,反而将自身真气催发得更加炽烈,登时如黑暗中举起火把,引得万千水草疯涌而来!
更致命的是——唐霖为引尹志平中招,竟是故意将自身真气外放至极致,欲借水草缠住尹志平。孰料那水草天生对强烈血气更为敏感,竟有大半转而缠向了他自己!
不过须臾,唐霖的双腿便已被数十缕透明水草死死缠住。那水草看似柔弱,一缠上血肉,却如钢索勒骨,越收越紧,直疼得他闷哼一声,真气登时一滞。
“呃——!”唐霖在水中惊恐万状,手中“分水断草刀”疯狂挥斩,可那水草断而复生,竟将他的刀刃也缠得脱手飞出!
尹志平见状,眉头一皱,心下虽对唐霖方才的异样生出一丝疑窦,却终究不能见死不救。
他足下无影旋风身法在水中施展开来,身形如陀螺般急旋,血饮剑已然出鞘!
但见暗红剑光如赤龙翻浪,剑锋到处,寂灭掌力与无影旋风之变相融,化作一道赤红如血的螺旋剑幕——
正是那自创未久、却已初具领域之威的绝学:寂灭斩!
“嗤嗤嗤——!”
剑幕过处,那万千透明水草竟如沸汤沃雪,纷纷寸寸断裂!寂灭斩专克天下一切“有形之质”,任你水草柔韧如钢、再生如魔,在那股湮灭万物的螺旋剑气之下,皆被绞成粉碎,再不能生!
不过三息,缠住唐霖的水草已被尽数斩断。
唐霖只觉身上一轻,惊魂未定,却见尹志平已探手一把抓住他后领,奋力往上游拖去。
唐霖被他拖着上浮,透过幽暗水波,望见尹志平那张沉静如渊的面容,想起自己方才那龌龊心思,再看此刻对方不顾危险回身相救,心头忽如被一柄钝刀狠狠剜了一下,悔恨、羞惭、无力之感交织涌上,几欲落泪。
“甄将军……我……”他在水中吐出一串气泡,声音模糊。
尹志平却已无暇听他言语。
便在此时——
“轰——!”
潭心深处,忽地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整片暗河都为之一震!
尹志平灵觉铺展,霎时面色骤变。
他“看”到,那原本平静的幽绿潭水之下,竟毫无征兆地生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
那漩涡初时不过丈许,转瞬之间便暴涨至十数丈方圆,涡心深黑如墨,如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正以吞天沃日之势,疯狂旋转!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涡心轰然爆发!
“不好!是倒吸漩涡!”尹志平暴喝一声,寒焰真气催至极致,拉着唐霖便往岸边疾游。
可那吸力实在太大了!
涡心如同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二人的躯体,一寸一寸往那黑暗深处拖拽。唐霖修为本就远逊尹志平,此刻真气几乎耗尽,只惊恐地胡乱扑腾,却哪里敌得过天地水力之威?
尹志平一咬牙,心知若再迟疑,二人皆要被卷入那无底深渊。
他猛地一声长啸,周身寒焰真气轰然炸开,右臂肌肉虬结,竟是拼尽全身之力,将唐霖狠狠往岸边方向一推!
“走——!”
这一推,蕴含了他八成真力。唐霖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身不由己如离弦之箭,被硬生生推出漩涡吸力边缘,“哗啦”一声冲出水面,跌向岸边浅滩。
而尹志平自己,却因这反推之力,身形一滞,再无余力挣脱——
“甄将军!”
岸上,铁牛与石翁齐声惊呼。
便在尹志平被那漩涡吞没的刹那,他恍惚间,透过翻涌的浊浪,瞥见一道紫色身影如惊鸿般自岸上掠起!
是李圣经!
她竟不顾一切,纵身跃入了那狂暴的漩涡之中!
“圣经——!”尹志平在水中嘶吼,却已来不及。
他只觉眼前一黑,身躯便被那沛然莫御的吸力彻底扯入涡心,耳畔唯余轰隆水响,再无半点光明。
而他被吸入的那一瞬,一只温软却坚定的手,在漆黑激流中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