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耶律景仁“公允”的建议下,尹志平被安置在了一处更为偏僻、但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的单独营帐。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与软禁无异。
阿里不哥派了心腹卫队在外围,耶律景仁也安排了自己的人手“协助”看守,旭烈兀则坚持让金轮法王(八思巴)也每日前来探视,名为关心,实为监视与制衡。
三方力量交织于此,气氛微妙而紧绷。
月兰朵雅坚持要与尹志平同处一帐,理由是她“相信哥哥清白,也怕有人暗中加害”。
阿里不哥起初不允,但架不住妹妹以死相逼的倔强眼神,加之耶律景仁并未明确反对(或许觉得月兰朵雅在场更能牵制尹志平,或另有算计),最终默许。
只是规定,帐外守卫必须加倍,且旁人不得随意出入。
是夜,帐内灯火如豆,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无数窥探的目光。
月兰朵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与后怕,紧紧抓住尹志平的手臂,湛蓝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与不解:“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包峰那畜生……怎么会死在乌仁图雅的帐外?你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你快告诉我!”
尹志平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传递着温暖与安定。
他叹了口气,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道来,从听到士兵议论,到察觉不妙赶往公主营区,再到撞见那惊悚一幕。
“我进去时,只看到包峰那厮……正压在公主身上,动作不堪。公主似乎被吓傻了,只是挣扎呜咽。我一时怒急,也顾不得许多,便上前将他揪起甩开。那厮撞在帐柱上,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下了。我当时只道是自己盛怒之下出手重了,可能将他撞晕过去。我急着查看公主状况,问她是否受伤,可公主只是将头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显然受惊过度。我正想唤侍女,外面就已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呼喝……”
他叙述得尽量客观,但月兰朵雅已听得柳眉倒竖,眼中喷火:“这个畜生!死有余辜!哥哥你杀得好!”
随即她又蹙起秀眉,“可是……包峰虽然跋扈好色,但他真的敢对乌仁图雅……?她可是贵由大汗最受宠爱的公主!就算借他十个胆子……”
“这也是最大的疑点。” 尹志平目光沉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现在回想,处处透着古怪。第一,包峰纵然色胆包天,也绝不该愚蠢到去动大汗的女儿,这已不是跋扈,是自寻死路。第二,我当时虽怒,但出手自有分寸,摔那一下,顶多让他骨断筋折,昏迷一时,绝不可能瞬间毙命,更别说头颅被干净利落地斩下。第三,公主的反应……她似乎惊恐过度,但自我进帐到离开,她始终未曾抬头看清我的脸,也就无法清晰指认包峰的恶行。”
月兰朵雅聪慧,立刻捕捉到关键:“哥哥的意思是……包峰当时可能已经昏迷,甚至……已经死了?是有人先杀了他,伪装成欲行不轨的现场,然后引你过去,恰好撞见?”
“极有可能。” 尹志平点头,“而且,能在戒备森严的大营核心,公主驻地附近,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布置现场、并准确预判或引导我‘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此人对营中防务、人员动向、乃至你我行踪心思,都了如指掌。更可怕的是,他深知我与包峰有怨,也深知公主身份特殊,一旦事发,我百口莫辩。这是一石数鸟的毒计——除掉不听话或可能坏事的包峰,嫁祸于我,挑拨阿里不哥王爷乃至托雷一系的关系,甚至可能借此打击旭烈兀王爷的威望(毕竟我是他带回的)。”
“这个人……是耶律景仁?” 月兰朵雅声音发紧,说出了那个让人心悸的名字。她虽不愿相信同门师兄如此狠毒,但理智告诉她,耶律景仁的嫌疑最大。
“他……他是大师兄拔都帖木尔罕的师弟。大师兄嵩山殒命,虽说是苦度禅师出手,但哥哥你当时也在场,且杀了黑风盟多位高手,破坏了双方的合作。耶律景仁身为二弟子,为师兄报仇,或是执行师门清理障碍的命令,完全说得通。”
“不止于此。” 尹志平目光深远,“嵩山之事只是引子。耶律景仁代表的,是贵由汗一系的利益。贵由汗登基以来,与托雷一系(你大哥蒙哥、二哥忽必烈、三哥阿里不哥、四哥旭烈兀)的矛盾日益公开化。他需要削弱托雷诸王的兵权与威望。我,一个武功高强、与旭烈兀和你有密切关系的汉人,恰好是一枚可以用来制造事端、引发内讧的绝佳棋子。利用我‘汉人’的身份,可以轻易煽动军中排汉情绪;利用包峰之死,可以打击阿里不哥的治军威信;若再将此事与公主名节挂钩,甚至能直接夺取军队的控制权……这是一盘大棋,而我,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被精心摆放的、用来搅乱局面的‘过河卒’。”
月兰朵雅听得背脊发凉,她虽出身黄金家族,见识过权力倾轧,但如此环环相扣、阴毒深远的算计,仍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她原本以为,离开危机四伏的汉地,回到兄长身边便能安全些,却没想到,蒙古内部的凶险诡谲,丝毫不逊于外部的刀光剑影,甚至更令人防不胜防。
汉人那边,金世隐给她和尹志平打上“汉奸”烙印,断绝归路;蒙古这边,耶律景仁之流又视他们为可利用、可牺牲的棋子与障碍。天下之大,竟似无一处是真正安稳的港湾。
不过,尹志平心中盘旋的却是另一个疑问:耶律景仁布局固然精妙,但他当真不怕“公主被辱”之事万一穿帮?此罪非同小可,纵使他贵为特使也难逃干系。
除非……他有着绝对把握能掌控公主,或现场必有第三人在暗中行事,执行那击杀包峰、布置现场的关键一步。此人武功必须极高,能瞬间了结包峰并伪装痕迹,更能在自己闯入前悄然遁走,不露丝毫破绽。
营中明面上,有此能耐者,除金轮法王与月儿外,寥寥无几。金轮法王立场超然,不似同谋;月儿更无可能。难道……耶律景仁身边,还隐藏着一位武功深不可测、甚至可能不弱于自己的绝顶高手?这个念头,让尹志平心底泛起一丝更深的寒意与警觉。
月兰朵雅见尹志平愁眉不展,将尹志平的手握得更紧:“哥哥……我……我本以为……”
“月儿,别怕。” 尹志平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抚着她的背,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坚定,“我知你心中彷徨。这世道便是如此,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最急。但我们不能因此就畏缩不前,或怨天尤人。我这一路走来,从重阳宫到黑水河,历经生死,见过无数人心鬼蜮,也结识了真心相待的朋友。我逐渐明白,我来此世间一遭,或许并非只为苟全性命,或沉溺于儿女情长。我有我的道,我的路。这路上有你要同行,有需要守护的人,也有必须铲除的奸邪。至于前路是荆棘还是刀山,我都不会退缩。”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月兰朵雅湿润的眼眸,微笑道:“况且,你哥哥我也并非全无还手之力。论心机谋算,我或许不及耶律景仁那般老辣,也非金世隐那种毫无底线的疯子。但我有我的长处——比如今晚的‘指纹’之法,若非我知晓此道,恐怕此刻已身陷囹圄,任人宰割。耶律景仁布局再精,也想不到我有此奇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眼中必定惊疑不定,下一次出手,必然会更加谨慎,力求一击必中,不留任何我翻盘的余地。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月兰朵雅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对,等待和观察的机会。” 尹志平目光锐利,“他既然布下此局,又见我破局,必有后手。我们以静制动,看看他接下来如何出招。你的二师兄……是个极骄傲也极自信的人,他不会容许自己的谋划接连受挫。他越是想完美地拿下我,露出的破绽可能就越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内紧外松。你明日可偶尔出去‘散散心’,表现出焦虑但无奈的样子,给外界一个我们逐渐放松警惕的假象。而我,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调息,将状态保持在巅峰。”
月兰朵雅用力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我都听哥哥的。哥哥,无论如何,月儿都和你在一起。”
尹志平的心念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而锐利。指纹鉴定的成功,绝非侥幸,而是向他昭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破局之路——属于穿越者的、降维打击般的认知优势。
这粗糙的鉴证手法只是浩瀚现代知识海洋中的一滴水,却已足够在当下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之前他被系统限制无法施展,而现在耶律景仁之流,再如何精于古代的阴谋算计,他们的思维终究被这个时代的认知边界所局限。
而自己脑海中那些关于物理、化学、生物、社会乃至组织管理的零星知识碎片,虽不成体系,却件件都是这个世界尚未发现的“天外玄铁”。
他对李璟阐述的“主要矛盾”之论,那并非简单的安慰,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历经血火淬炼方能总结出的、直指问题本质的利器。用它来剖析这乱世迷局,许多纠缠顿时清晰。
而这,也仅仅是那庞大思想武器库中露出的一角。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任何理想与道义的践行,都离不开最基础的生存资源。李璟义军乃至历史上无数反抗者的失败,根源往往并非信念不坚,而是困于“匮乏”。自己或许……可以改变这一点。
无需惊世骇俗的发明,只需将一些被历史验证过的、简单高效的增产技术、组织模式、甚至商业思路,因地制宜地引入,便可能为一方势力打下前所未有的坚实根基。知识,在此刻的他眼中,已不仅是防身的奇招,更是未来开创新局的、最可依赖的“内力”。
之后两日,表面风平浪静。调查似乎在进行,但并无实质性进展对外公布。耶律景仁偶尔会与阿里不哥、旭烈兀碰面商议,神色如常。
月兰朵雅依计行事,每日会出帐走动片刻,有时去探望兄长旭烈兀,有时只是在附近踱步,眉宇间带着忧色,偶尔与守卫简单交谈,营造出一种试图打探消息、又强作镇定的姿态。
尹志平则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在帐内打坐调息,将“紫府先天功”、“罗摩内功”、“寒焰真气”反复锤炼融合,感受着体内那二十五滴“罗摩精血”带来的勃勃生机与磅礴底蕴。
他隐隐感觉,自己对“罗摩神功”的掌控,以及对那缕先天紫气的感悟,似乎又精进了一层,只是缺少一个契机,难以突破那层通往更高境界的窗户纸。
月兰朵雅见两日无事,耶律景仁那边也似乎偃旗息鼓,紧绷的心弦不由得稍稍放松。或许哥哥的“指纹”奇术真的震慑住了对方,或许对方在筹划更阴险的计谋需要时间,但至少眼下,他们是安全的。
第三日下午,月兰朵雅又出去“散心”了。尹志平独自在帐中,闭目盘坐,心神沉入紫府玄境,细细体悟真气流转的微妙变化。
就在他物我两忘之际,帐外传来轻微响动和守卫的低语,随即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尹志平警醒,睁眼看去,竟是多日不见的公主乌仁图雅。她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蒙古袍子,衬得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似乎比那夜镇定了一些,只是看向尹志平时,仍带着一丝怯懦和不安。
她身后并未跟着大批侍女,只有两名贴身宫女垂手立在帐外。
“公主殿下?” 尹志平有些意外,起身拱手为礼,“您怎么来了?此地……恐有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