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玲珑心头猛地一跳。
张凝华看她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深意。那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别轻举妄动,还是……在暗示什么?
难道凝华终究还是怕了,要供出自己以求自保?
焰玲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甚至还往赵志敬身后缩了缩,仿佛被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不轻。
然而张凝华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缓缓扫过舱内众人,最后落在了小龙女身上。
“龙姑娘,”张凝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有件事,我很好奇。”
小龙女眉头微蹙,清冷的眸子看向她,没有说话。
张凝华也不在意,继续道:“这位尹道长,在襄阳郭大侠府中,曾与我交手数次。那时你也在场,应当有所尔耳。”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尹志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可今日在码头,尹道长擒我之时,却仿佛从未见过我一般,口口声声称我为‘这位娘子’。方才询问,也似素不相识。尹道长,这是为何?”
此言一出,舱内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尹志平。
李圣经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
她千算万算,给尹志平植入记忆、重塑认知,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偏偏漏算了这一环——这个张凝华竟早在襄阳时就与尹志平多次交手!
这简直是致命的疏忽。
眼见尹志平被问得语塞,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自己,李圣经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尹志平接收到她的暗示,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迎着张凝华讥诮的目光,缓缓开口道:“姑娘此言差矣。襄阳战事频繁,贫道所遇宵小不知凡几,难道个个都要记得分明?”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冽:“倒是姑娘,对我等行踪、身份、乃至过往交手细节了如指掌,看来是早有图谋,处心积虑。这倒让贫道确信,今日码头之事,绝非偶然了。”
尹志平的反应不可谓不好,试图将话题重新引到今日之事上,可张凝华也是老江湖,岂会轻易上当。
张凝华轻笑一声,“尹道长不记得我,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在襄阳时,你与朱子柳和诸葛长风三人联手,才将我擒获,捣毁了黑风盟襄阳分舵,这么重要的事情,岂能说忘就忘?”
尹志平眉头微皱:“姑娘倒是好记性。只是贫道最近屡次受伤,记忆难免有些模糊,认不出姑娘,也属正常。”
“受伤?”张凝华目光锐利如刀,“可我看道长方才在码头出手,内力雄浑,招式精妙,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模样?再者——”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尹道长连杀我黑风盟两大金刚,又与我打过数次交道,怎会不知道我是黑风盟的舵主?”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砸向尹志平。
舱内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老顽童周伯通挠了挠头,看看尹志平,又看看张凝华,嘟囔道:“这女娃娃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尹小子,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龙女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疑惑,看向尹志平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其实这些日子,她并非全无察觉。
前几日夜里,摆脱虞世卿纠缠后,两人运转玉女心经第八层疗愈内伤。
随着功法牵动,情潮暗涌,气息陡然变得炽烈纠缠。
尹志平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那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更是死死扣住她的皓腕。
小龙女只觉腕骨生疼,周身气力仿佛都被那灼热的怀抱与霸道的力道抽空、碾碎。
她如风中细柳,在他身下无处遁形,每一寸肌肤都烙上他滚烫的温度与不容抗拒的侵占。
意识在灭顶的浪潮中浮沉飘摇,彻底沦陷。
直至天明,她双腿酸软得几乎无法站立,足尖点地便是阵阵颤栗酥麻,最后非常丢人的被他抱着回去,也未曾多想。
直至第二日沐浴时,才发觉双臂手腕上,竟都印着五个清晰的青黑指痕,淤血未散,触目惊心。
她记得清楚,那双手,力道均匀,十指俱在。
可这不对。
当年在终南山,尹志平因撞破她与过儿练那玉女心经,立誓保密,亲手以长剑斩断了左手无名指与小指,她亦亲眼见过他那残缺的手。
虽然后来他佩戴了能以假乱真的假指,但假指终究是死物,怎可能发力如此均匀,更在她腕上留下这般深刻的淤痕?
那夜过后,她也曾当面问过尹志平。
尹志平当时神色如常,反手握住她的柔荑,温声道:“这假指是我特意请江南巧匠,用异种软木混合了某种胶质所制,内藏机括,不仅外观与真指无异,更可随心意微动,发力亦与常指无异。”
他说得恳切,目光温柔依旧。小龙女那时心下一软,又念及他断指终究是因自己与过儿之故,愧疚与柔情交织,便也未再深究。
只是心中那点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渐渐平息,痕迹却始终在那里。
此刻,张凝华尖锐的质问,如同惊雷,将她心底那丝被刻意忽略的异样骤然放大。
她想起更早之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终南山古墓之外,她被蒙住双眼,将那人错认作过儿……事后种种纠葛,尹志平在郭芙的催眠下吐露真相,可她心中始终存着一线难以言说的困惑。
直到后来再度与尹志平肌肤相亲,气息交融,熟悉的感觉才慢慢覆盖了那夜的迷乱与陌生,让她渐渐确信,那夜之人,确是他无疑。
可如今想来,那份“确信”,当真无懈可击么?
小龙女的目光,缓缓落在尹志平的脸上。
他依旧是那副清俊温和的样貌,眉眼间是她熟悉的关切与坦然。
可在那坦然之下,是否藏着连她也未曾窥见的隐秘?
月兰朵雅同样眉头紧锁,她一直默默关注着尹志平。
方才张凝华发难时,尹志平目光那一瞬间极其隐晦的游移,看似不经意地掠过李圣经,却未能逃过月兰朵雅专注的观察。
哥哥……为何要看李姑娘?是下意识的求证,还是某种无声的交流?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让她不寒而栗。
眼前的尹志平,言行举止虽与往日无异,可某些极其细微的习惯、偶尔闪过的眼神,与记忆中略有偏差的、更富侵略性的小动作……此刻都化作了细小的针刺,扎在她心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被她忽略、却始终耿耿于怀的事。
嵩山之事了结前,尹志平曾私下对她承诺,待诸事稍定,便会给她一个“交代”。
那“交代”二字虽未明说,但彼此心照不宣,是关乎她终身归宿的承诺。
月兰朵雅那时心中既是甜蜜,又是忐忑,还夹杂着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可自那之后,尹志平却仿佛全然忘了这回事。非但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反而有意无意地疏远她。
偶有独处,他也总是言语闪烁,匆匆结束话题,与从前那个虽守礼克制、却也会温柔倾听她心事的“哥哥”判若两人。
匪夷所思的是尹志平对李圣经的态度,几乎是一夕之间变得热络起来。
他会主动与李圣经交谈,探讨武功,商议事情,眼中不时流露出欣赏之色,甚至……偶尔会有一种月兰朵雅难以形容的、近乎默契的眼神交流。
最让她感到异样的,是尹志平在男女之事上的变化。
从前的尹志平,是端方自持的君子,即便与小龙女两情相悦,在亲密时也多是温柔克制,以她的感受为先。
可如今的尹志平……月兰朵雅虽未亲身经历,但偶尔撞见他与小龙女独处时的氛围,或是看到他某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更具侵略性的审视目光,都让她感到陌生。
那不再是她熟悉的、温润如玉的哥哥,而像是一头悄然收起爪牙、却掩不住骨子里掠食本性的……猛兽。
这些细微的变化,单独看来或许都可解释,可一旦叠加在一起,尤其是在张凝华尖锐的质问之后,便显得疑窦重重。
月兰朵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哥哥到底在隐瞒什么?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赵志敬眉头紧锁,狐疑地看向尹志平,板着指头认真道:“尹师弟,这不对吧?襄阳郭大侠府中,你与此女交手一次;后来襄阳城外追击,又打过一次;嵩山那夜,她带人围攻,这是第三次;再加上今日码头……前前后后四次了!你这记性,不该这般差啊?”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关切与疑虑,“莫不是之前对战洛青阳,伤及了脑髓?”
尹志平眼见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自己,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一闪:“这婆娘巧舌如簧,无非是想搅乱视听,难不成你还认为我是假的尹志平?”
尹志平表现的已经足够好了,尤其是他在李圣经的洗脑下,以为自己是甄志丙,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够面不改色。
“哎呀呀,吵死了吵死了!”老顽童指着张凝华,嚷嚷道,“尹小子,你跟这妖女废什么话?她摆明了就是在胡搅蛮缠,想挑拨离间!要我说,赵小子直接把她点天灯算了,看她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赵志敬被老顽童一嚷,也回过神来。
是啊,这妖女分明是在胡搅蛮缠,想搅乱视线,为自己开脱。自己怎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看向张凝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赵志敬厉声道,“今日我便让你尝尝点天灯的滋味,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说着,他大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抓张凝华。
张凝华看着步步逼近的赵志敬,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她本就不确定尹志平是否真有问题,但此刻已无关紧要。
临死前,能在众人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尹志平日后行事多些掣肘,便已足够。
至于自己……能死在心爱的男子手中,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她缓缓闭上眼,等待那最后的时刻。
然而——
“住手!”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赵志敬的手停在半空,愕然回头。
只见一直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苏青梅”,此刻竟站了起来,脸上那副怯懦惊慌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平静。
“赵大哥,”焰玲珑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能杀她。”
赵志敬愣住:“青梅,你……”
经过短暂的思考,焰玲珑也看出来了。这尹志平或许真有问题,但张凝华却只有死路一条。
继续伪装,还能多瞒几日,但刘必成还活着,已经取得了众人的信任。
只要施展点手段,与洛云飞、水生当面对质,她的身份也迟早会暴露。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
所以就在赵志敬即将下令用刑的当口,焰玲珑忽然站了起来。
舱内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志敬更是愕然。自相识以来,“苏青梅”从来都是温婉柔顺,遇事只会躲在他身后,何曾有过这般主动站出来、甚至打断他说话的举动?
“青梅,你……”赵志敬疑惑地看着她。
焰玲珑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尹志平,深深一礼。
“尹道长,”她声音平静,不复往日的娇柔,反而带着一股清冷与坦然,“你很厉害。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但我承认,我输了。”
尹志平神色不变,只静静地看着她。
赵志敬却懵了:“青梅,你、你在说什么?什么输了?你……”
焰玲珑转向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丝释然。
“赵大哥,”她轻声道,声音依旧温柔,却已带上了几分决绝,“对不起。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与……错爱。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路。今日既然事已至此,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