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飞这几日在归来客栈中,伤势恢复了大半,内伤也调理得七七八八。
这得益于“九花玉露丸”残存的药力、自身的底子,以及苏青梅(焰玲珑假扮)的悉心照料。
但这客栈位于洛家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让他始终难以真正安下心来。
他毕竟是洛家出身,虽然师父洛青阳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家族也对他痛下杀手,可骨子里的烙印和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并非那么容易抹去。
跟着尹志平、赵志敬这些“仇人”兼“恩人”在一起,他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背叛了什么,又无法完全融入新的圈子。
这几日,无论是尹志平、赵志敬,还是几位女子,都从未向他打听过洛家的任何事,对他客气有加,甚至带着一丝同情,但这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已打定主意,等伤势痊愈,能行动自如后,便向众人告辞,独自离开。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哪怕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也好。
尤其苏青梅这几日对他照顾有加,温柔细致,嘘寒问暖。
在洛云飞眼中,这位苏姑娘容貌清丽柔媚,性子温婉,毫无武功,对他这个“叛徒”毫无戒心,如同不染尘埃的仙子。
他知道她是赵志敬的女人,赵志敬杀了洛青阳,是洛家的死敌。可洛青阳的作为,让他无法生出恨意,对赵志敬,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敬畏和一丝说不清的感激(毕竟是赵志敬最后关头救了他,也间接“解放”了他)。
而对苏青梅,他内心深处,隐隐滋生出一丝若有若无、连他自己都极力压抑的情愫。
这种感觉,有些像《倚天屠龙记》中韩林儿对周芷若那种近乎卑微的仰望与守护。
韩林儿明知周芷若心中只有张无忌,却仍愿为她赴汤蹈火,甚至觉得能让她因自己而有一丝动容,便已心满意足,是“舔狗”中的极致。
洛云飞此刻的心境,颇有几分相似。
这与他过往的经历密切相关。当年痴恋洛雨萱时,他便因身份卑微、天赋不显(早期)而极度自卑,一味地讨好、付出,近乎“跪舔”,结果换来的却是疏远和利用。
如今,苏青梅的出现,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那份看似毫无目的的温柔善良,都远胜洛雨萱,几乎完美替代了他心中那个“完美女性”的幻影。
只是他知道,对方是“赵大哥”的人,这份心思,他只能深埋心底,不敢流露分毫。
殊不知,焰玲珑(苏青梅)压根就没把这个心思单纯的年轻人放在眼里,更不曾动用丝毫媚术或心机。
她只是按照赵志敬的吩咐,也为了维持“柔弱善良”的人设,按部就班地照料伤员。
她甚至有些厌倦这种扮演,却没想到,仅仅是这种“本职工作”般的照料,竟已在不经意间,在洛云飞心中种下了如此深的种子。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洛云飞觉得胸口烦闷,便独自走出客栈,在门口不远处的巷口透透气。
他没有走远,洛家势力盘踞,只有待在尹志平等人附近,才算安全。
他靠在斑驳的墙边,望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心中思绪万千。父亲的模糊记忆,母亲的早逝,师父的“恩情”与背叛,洛雨萱的绝情,家族的追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街角,一个蒙着白色面纱、身穿淡紫色罗裙的窈窕身影,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身影是如此熟悉,即便隔着面纱,即便只是一瞥,洛云飞的心也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瞬间停止了跳动!
是……雨萱?!
那身影看到他注意到了自己,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转身,匆匆走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消失在阴影中。
洛云飞浑身一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什么危险,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解释清楚!师父不是他杀的!他也没有背叛家族!至少……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他冲进那条小巷。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高高的围墙,阳光难以透入,显得有些阴冷。
追了大约数十丈,在一个拐角处,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紫色身影。她背对着他,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雨萱……是你吗?” 洛云飞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抬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露出的,正是洛雨萱那张艳丽却带着憔悴和泪痕的脸。她看着洛云飞,眼中充满了痛苦、失望,还有……深深的恨意。
“云飞……真的是你……” 洛雨萱的声音哽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我爹……我爹他……真的是你……联合外人害死的吗?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爹他……他待你如子啊!”
“不!不是的!雨萱,你听我解释!” 洛云飞心如刀绞,急忙上前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唐突了她,“师父他……他是被赵志敬所杀,但……但师父他设下毒计,暗算全真教高徒,滥杀无辜,甚至……甚至对我这徒弟也狠下杀手!他……他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师父了!我也并非有意背叛,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着他再错下去!”
“借口!都是借口!” 洛雨萱哭得更凶,连连后退,仿佛洛云飞是什么洪水猛兽,“就算爹有错,你作为徒弟,也不能……不能帮着外人害他啊!你可知道,爹死了,洛家成了什么样子?我……我又成了什么样子?呜呜……”
看着洛雨萱梨花带雨、伤心欲绝的模样,洛云飞心中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塌。从小到大,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她流泪。
他宁愿自己承受千般痛苦,也不愿看到她受一丝委屈。
虽然他对苏青梅有了几分朦朦胧胧的好感,但这好感毕竟是刚刚萌芽,浅薄得很。
更重要的是,他性格中那点从洛青阳和洛家规训中学来的、近乎迂腐的“忠贞”观念在作祟——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能“见一个爱一个”,不能轻易移情别恋,尤其是在对洛雨萱“亏欠”良多、旧情未了的情况下。
这份可笑的“道德枷锁”和对过往“深情”的执着幻象,让他宁愿选择相信眼前这个哭泣的、熟悉的“旧爱”,也不愿正视心中那点对“新欢”的微弱悸动。
“雨萱,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能阻止师父,也没能保护好你……” 洛云飞痛苦地低下头,声音充满了自责。
洛雨萱见他如此,心中冷笑,脸上却越发凄楚。她按照洛天风教导的剧本,适时地“软化”下来,用带着一丝期盼和绝望的眼神看着他:“云飞……我知道,你本性不坏。你一定是被他们蒙蔽了,对不对?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肯帮我,帮洛家报仇,除掉尹志平、赵志敬那些恶贼,我一定会向太上长老求情,为你解释清楚!到时候,你不但能重回洛家,甚至可以……可以接替我爹的位置,成为新的家主!我可以……我可以帮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洛云飞的反应。抛出“家主之位”和“重回洛家”的诱饵,是她和洛天风商量好的关键一步。
然而,洛云飞听到“家主之位”,脸上却没有丝毫心动,反而露出一丝苦笑和悲哀:“家主?雨萱,你觉得我在乎这个吗?我若能抛下一切,当初就不会拦着师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洛雨萱心中一沉,脸上却越发“凄婉”,“你想要我原谅你?想要我们回到从前?可以!只要你帮我报了父仇,了却我这块心病,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洛云飞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洛雨萱。回到从前?这可能吗?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不切实际的奢望和剧烈的挣扎。
“雨萱……报仇……非要杀人不可吗?尹道长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师父之事,是他们自卫反击。而且,他们对我有救命之恩……” 洛云飞艰难地说道。
“自卫反击?救命之恩?” 洛雨萱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尖利,“那我爹的命呢?谁来还?洛云飞!你口口声声说在乎我,可当我爹惨死,家族蒙羞,我孤苦无依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和仇人把酒言欢,你在享受着别的女人的温柔照料!你对得起我爹的养育之恩吗?对得起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吗?”
她这番话,字字诛心,直刺洛云飞最柔软、最愧疚之处。洛云飞脸色惨白,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我……我没有……我只是……” 洛云飞语无伦次,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矛盾和痛苦。
突然,洛雨萱扑进了他的怀中,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带着哭腔的、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云飞……只要你肯帮我爹报仇……我的人……就是你的……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从小到大,你心里只有我,对不对?”
洛云飞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混合着幽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怀中的娇躯柔软得不像话,带着致命的诱惑。洛雨萱非常善于利用自己的美貌,在她看来,只要肯放下身段主动勾引,就没有哪个男人能不中招。
然而,洛云飞的心中终究还抱着一丝近乎可笑的、对“真情”的幻想和对“正派”的坚守。他猛地一把推开洛雨萱,脸色涨红,又惊又怒:“雨萱!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师父新丧,大仇未报,我……我怎能……怎能在此刻想这等龌龊之事!这……这简直是对师父、对你我的侮辱!”
他这番“义正辞严”的拒绝,反而让洛雨萱愣住了,心中一阵腻歪和无语。这榆木疙瘩,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假装正人君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她心中暗恨,脸上却越发凄楚,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好……好……你就假装你的正人君子吧!看我……我这就死给你看!” 说着,作势就要撞墙。
洛云飞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将她拉住,急声道:“雨萱!别做傻事!我……我帮你,我帮你便是了!只是……只是此事有违侠义之道,我……”
他虽松口答应,言语间却依旧充满了挣扎和不情愿,显然心中那道坎仍未完全跨过。
“够了!” 洛雨萱似乎“失望透顶”,猛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塞到洛云飞手中,决绝道:“这是‘七步断肠散’,无色无味,混入饭菜酒水中,神仙难察。你若还念着旧情,心中还有一丝愧疚,就想办法,将此药下在他们的饮食中。事成之后,我自会与你相见。若你不愿……”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转身,再次朝着旁边的墙壁撞去!“那我便死在你面前,一了百了,也好过去面对这破碎的一切!”
“不要!” 洛云飞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拉住了洛雨萱。他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绝望”,心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彻底冲垮。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洛云飞声音嘶哑,紧紧握着那个冰冷的小瓷瓶,如同握着烧红的烙铁,痛苦万分,“但……但事后,你要答应我,远远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好好活下去!”
洛雨萱背对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和厌恶,但声音却带着“感动”和“哽咽”:“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报了仇,我便跟你走,去哪里都行。”
洛云飞松开了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看着手中的瓷瓶,眼中充满了痛苦、挣扎,甚至闪过一丝决绝——大不了,事成之后,自己以死谢罪,陪着他们一起上路!也算全了这场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