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科尔沁草原劲风猎猎,端静公主领命率一万二清蒙军至营。
此军原是六千兵马,两年间陆续扩张,由康熙亲赐此名。
蒙古四十七部亦相继率部众赶来,帐幕连绵,旌旗漫野。
康熙见了端静,格外热络,抚着她的肩道:“整顿军马辛苦了,朕明日便带你一同阅兵。”
端静垂眉敛目,语气温顺:“能为皇阿玛效力,是女儿的荣幸。”
她早已不是两年前的懵懂模样,掌军越久,越悟透帝王心术。
身有利用价值时,纵名声微瑕,皇阿玛也会倾力兜底。
张廷璐、富察·福敏也曾提点,君王最喜有功不居、恭顺知礼的臣属。
越是不争,反倒越得倚重,这正是“不争是争,争是不争”的道理。
康熙果真心怀嘉许,亲手牵着她,在蒙古郡王们面前连连夸赞,话里话外皆是“此乃朕家麒麟女”,隐隐透露出喀尔喀草原将来归她与外孙伊德勒执掌的意思。
蒙古郡王们岂会不明,这是皇上亲自为女儿外孙造势,喀喇沁部落早晚要被固伦公主府屯兵掌控,大清也将攥紧通蒙古、新疆、外蒙的咽喉要地。
他们心中忧部落前程,面上清一色满口吹捧,巾帼不让须眉、龙种卓绝的话语络绎不绝。
康熙听得耳根发软,看向端静的眼神愈发热切,只觉比起吵闹争竞的儿子们,这般乖顺的女儿最是贴心。
这清蒙军两年间扩至万人,朝廷未拨一分钱粮就在蒙古扎下根基,极大震慑了诸部,连准噶尔、罗刹国都安分了不少。
虽有端静身边几位“家臣”的助力,可能将这些人捏在手心为己所用,亦是她的能耐。
康熙敲定明日阅兵事宜,当即传旨摆宴,要好好款待端静与她的一众家臣。
日头尚未落尽,营地各处已响起歌舞,人来人往,喧闹不已。
太子本想歇个安稳觉,被吵得不耐,接连呵斥了何玉柱三遍。
何玉柱亦是无奈,皇上设宴款待公主与蒙古台吉,他一介奴才岂能阻拦,只得遣了新伺候的小太监在外盯守,嘱其仔细做事,莫弄出大的声响,又忙寻了法子引太子注意:“爷,太子妃与小殿下的信到了,您先瞧瞧?”
胤礽闻言立时来了精神,展信一看便笑逐颜开。
原是宜修中秋时,给亲近的妯娌(十二、十四福晋除外)都送了精工珍珠步摇。
太子妃对那支鸾凤步摇爱不释手,日日佩戴,惹得明德眼热,在信里求太子给她弄一支更精巧的。
小小年纪,倒是这般爱美。
何玉柱见太子兴致正好,又道:“爷,刚能下床的弘昭阿哥,正争着要去明日的阅兵呢。”
胤礽挑眉:“哦?”
“弘昭阿哥说,清蒙军是大清新军,他们身为皇孙,理当验验成色。”
何玉柱忍着笑,“这话一出,雍郡王脸都黑了,赶忙跪地求情。弘晖阿哥私下还说,有这个儿子,阿玛当真是遭老罪了。”
胤礽忍不住笑出声,弘昭这孩子半点不消停,四弟摊上他,当真是不易。
前几日被泼狗血,这几日又要为他跪地求情,比起弘皙、弘晋的知进退,弘昭竟是不蹦跶到四弟发飙不罢休。
他打趣何玉柱:“哟,那一闷棍倒没把你打傻,还晓得打听这些消息。”
那日何玉柱被打晕,险些让太子遭了暗算,原是他毕生的耻辱。
自十一岁随侍太子,他向来是东宫第一红人,何曾这般丢脸,忙苦着脸道:“爷,您昨儿还答应奴才,再不提这事的。”
胤礽难得好心情,尬笑两声,忽而念起许久没和弘晖、弘春独处,便吩咐留守小太监不许旁人靠近,带着何玉柱便往俩小侄子的营帐去。
何玉柱见太子展颜,忙顺坡下驴:“主子,您可得说话算话,别在小阿哥面前拆奴才的台,不然奴才往后没脸见人了。”
胤礽挥挥手:“去去去,你个奴才要脸作甚,别挡着爷的路。”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倒有几分难得的轻松。
另一边,雍郡王营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胤禛正与苏培盛、江福海百般拉扯。
江福海哭着跪在地,求胤禛莫要碰那药瓶里的药丸,哭道:“爷,这回若再病了,回去福晋定然扒了奴才与苏培盛的皮!”
苏培盛亦是满脸戚戚,福晋下手素来狠戾,每逢王爷远行归来,不论缘由,先赏一顿脚板子。
前次巡视黄河,更是受了那羞于见人的“看瓜”刑罚——
被一群东北四五十岁的妇人扒了衣裳,评头论足整整两个时辰,他一个残缺之人,哪堪这般折辱,唯有夏刈作伴,回想起来竟还莫名有几分异样。
甭管怎么说,他一个残缺之人,竟能和健全人比长短,也、也是前所未有的。
胤禛一脚将二人踹倒,沉脸道:“你们懂什么!”
他心中早已翻涌不已,皇阿玛与太子二哥的关系日渐紧张。
这几日皇阿玛接连传召十八弟,言语间满是“儿子长大便可恶”的感慨,又屡次给大哥加担子,句句“寄予厚望”“你胜诸弟多矣”,令大哥热血沸腾。
这般捧大阿哥、提十八弟、冷待太子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偏偏二哥近来心浮气躁,对谁都冷脸,数次对他险些破口大骂,若非他一声声“二哥”唤醒其理智,怕是要被损得无地自容。
二哥的毒舌,尽得皇阿玛精髓。
皇阿玛的偏私,二哥的暴躁,让胤禛心下惶惶。
再这般下去,他是忠君,还是站二哥?
这哪里是选择题,分明是生死攸关的要命题。
思来想去,唯有老法子可行,服下药丸装病,以养身为由提前回京,方能从这旋涡中抽身而出。
方法是久了些,但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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