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若锦对王府将在十日后启程前往并州封地这事儿并不感到意外，看着母妃从容地指挥着下人收拾箱笼，没人知道她心里揣着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并州这一去，山遥路远，归期未定，她要有好长、好长一段日子都见不到裴如晔了。这几日，她心里像装着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雀儿，闹腾着想见他，为此她特意跑了好几趟将军府，结果竟都扑了空。他人不在府里，也不曾来王府寻她，到底是在忙些什么呢？
有一回，她在将军府门前碰见了裴夫人翁氏。
翁氏知晓她是来找裴如晔的，亲亲热热地携了她的手进府，不仅留她坐了半晌，还一道用了午膳。席间笑语晏晏，可任凭赵若锦怎么旁敲侧击，询问翁氏裴如晔这几日在忙些什么，翁氏也只是温柔地笑着，轻轻巧巧地将话题带过，末了才含笑道：“好郡主，莫要急。到了时候啊，你自然就知道了。”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知道”又是指知道什么？
赵若锦总觉得，她的父王母妃和裴如晔，连同裴将军裴夫人在内，似乎都在默契地瞒着她一件什么事。这念头像羽毛似地挠着她的心，痒痒的，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感，让她坐立难安。
这日晌午，惠王派人来唤赵若锦用膳。
离启程只剩三日了，始终见不到裴如晔的人影，小姑娘心里空荡荡的，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无精打采地拖着步子挪到前厅，一抬眼，却见裴如晔跟一尊佛似的正稳稳方方地坐在席间。
赵若锦呆了一下，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这人还知道出现呢？！她想找他时千难万难地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会儿正憋着气呢不想见他了，他倒好端端地杵在这儿了。这是在做什么？故意戏耍她吗？裴如晔这个大坏蛋！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她气鼓鼓地坐下，连父王母妃都忘了叫，兀自拿起了筷子，一副准备埋头吃饭的模样。
萧嫣见状，眉尖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若锦，没大没小的，怎么不叫人？”
赵若锦这才飞快地唤了声“父王、母妃”，随即瞥了裴如晔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便扭开了脸。
饭桌是张小圆桌，就他们四人。赵若锦与裴如晔恰好坐了个对角，她打定主意不搭理对面那人，只顾埋头吃自己的，耳中听着她父王说些家常闲话。
谁知今日这家常话，说着说着，硬是拐到了她与对面那人身上———
萧嫣含笑瞧了眼女儿，语气温软，话里却带着调侃：“女大十八变，到底不是小孩子了，心思也难猜了。”她顿了顿，目光在女儿与裴如晔之间打了个转，“若锦啊，前几日你还与如晔亲亲热热的，怎么今儿个就这般冷淡了？”
赵若锦失礼，萧嫣作为母亲，脸上有些挂不住。她话语里虽还尽力维持着一贯的温和，但任谁都听得出来那声线底下压着一丝不悦。即便如此，她开口时，仍是在不动声色地替女儿找补，圆着场面。
赵若锦低着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母妃，您也说了，那是好几天之前的事了。”
她也想不通呢，明明前几天他们还那么好，他怎么突然就不睬她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几天她想他想得心口都发酸了。
裴如晔瞧着小郡主那副委屈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模样，心下不忍，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视线一偏，触及到惠王投来的温和目光，到了唇边的话，又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
赵识不急着安抚女儿那点显而易见的小情绪，反而神色如常地说起了赵若锦和裴如晔儿时的几桩趣事。眼见着女儿还是撅着小嘴儿，闷闷不乐地戳着碗里的米粒，他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疼惜。
他自然不愿见掌上明珠郁郁寡欢，可既已决心踏入夺嫡的漩涡，他珍爱的女儿便不能再是一朵养在温室里、全然不谙风雨的娇花。有些事，赵若锦需得慢慢明白；有些情绪，也要学着承受与消化。
赵识将目光转向裴如晔，语气转为平和的嘱托：“如晔，此去并州，归期难料。你父亲素有头疾，京中虽有名医，终究不及家中调养便利。待会儿你回去时，将我备下的那匣雪山老参和南海血珀带上。老参温补固本，血珀安神镇痛，于你父亲的头疾大有裨益。”
“谢王爷，如晔记下了。”裴如晔恭声应道。
萧嫣也顺势接过话头，看向女儿，语气温婉关切：“若锦，让你收拾的东西，都理得如何了？并州不比京城，多风沙，你收拾行囊时，莫要净拣那些好看却不顶用的。”她仔细嘱咐道，“厚实的披风、能护住口鼻的帷帽总要带上几件，才好抵御风沙。”
赵若锦点了点头，模样瞧着乖巧，可那目光与筷子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始终没离开面前那盘菜，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萧嫣又转向裴如晔：“如晔，你也是。”
“路上要仔细身子。”
裴如晔点点头，“谢王妃提醒，如晔知道了。”
赵若锦听着这几人一来一往的对答，起初还未在意，忽地她一个激灵，猛然反应过来———
裴如晔要和他们一道去并州？！
她倏然抬头，那句惊讶的“什么”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她的父王、母妃，连同对面的裴如晔，三人面上的神情竟是如出一辙的宠溺，仿佛此事理所当然，倒衬得她大惊小怪了。但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串通好了在戏弄她！
电光石火间，她蓦然想起前几日在将军府，翁氏望着她时那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原来……
原来竟是如此！
萧嫣见她终于抬起脸，睁圆了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柔声与她解释：“如晔这回，要护送我们到太原。我与你父王本不想劳动他跑这一趟的，谁知他七日前一大清早便来府里，说并州路远，怕途中再有个万一，定要亲自送我们过去才安心。”
萧嫣说着，眼中满是赞许：“如晔这孩子，真是有心。”她瞧了瞧女儿，又笑着补充，“本来如晔当时就想告诉你的，是你父王说想给你个惊喜，也想磨磨你这几日坐立不安的性子，我们这才都瞒了下来。”
赵识也朗声笑道：“所以啊若锦，你要怪就怪父王我好了，是我让他们都别告诉你的。”
赵若锦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搭理她父王？她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对面那个一直装得正经平静的男人。
男人正襟危坐，墨发高束。一身暗纹玄衣将领口束得一丝不苟，扣子严严实实系到最上端，侧脸线条冷硬，剑眉星目间自带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之气，瞧着甚是疏离难近。但耳廓上那抹迅速蔓延、已然烧得通红的颜色，以及那刻意低垂着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睫，无一处不透着欲盖弥彰的羞窘与赧然。
赵若锦亲眼目睹着那抹鲜亮的红从他耳根爬向脖颈后变得越来越红，再看男人那副想维持镇定却破绽百出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编贝似的皓齿。
真是的，还说什么威风凛凛的神宇将军呢！原来是个只会听话的呆子！她父王说不让告诉她，他就真能憋着一声不吭？害得她这几日胡思乱想，心里七上八下的，以为他是厌了她、故意躲着她，委屈得掉了好几回豆子。父王不让明说，他难道还不能悄悄递个话么？他若是私下告诉她，父王又岂会知晓？连这层都想不到，真是个笨蛋！
罢了罢了。赵若锦扬扬小脸蛋，在心里轻哼一声，决定自己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这个榆木疙瘩计较。
心头那点阴霾霎时烟消云散，明媚的笑意又重新爬上了她的眉梢眼角。她甚至娇声闹着要和母妃换个位置，非要坐到裴如晔身边去不可。裴如晔抿着唇，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听着惠王妃无奈地笑嗔“这丫头真是够了”，只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鲜活模样。
赵若锦胃口也回来了，比平日还多用了一碗汤羹。膳毕，碗筷一放，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裴如晔的袖子跑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游廊后，小郡主却忽然松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小嘴微微嘟着，身子也扭捏地晃了晃，瓮声瓮气地开口：“如晔，我问你啊……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护送我去……不对，我是说我们王府……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护送我们王府去太原呀？”
这话的调子拐了又拐，九曲十八弯似的，还特意将那黏糊糊的“我”字换成了板板正正的“我们王府”。可里头藏着的那点女儿家的小心思，欲盖弥彰，又有谁听不出来呢。
这是前世未有的事。
前世，裴如晔没有护送他们去并州。
赵若锦乌溜溜的眸子打了个转儿，心里盘算着想法。
如此甚好，有他在身边，路上行事更方便不说，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彻底避开王府车队与刘子昀那一行人的“不期而遇”。
裴如晔看着身前那道背对着他的、纤细娇俏的背影，目光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脸上的神情是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柔软。
小姑娘今日穿着一身鹅黄的衫裙，颜色鲜亮得晃眼。柔柔的身段裹在衣衫里，一头如墨青丝用同色的飘带仔细系着，随着她晃着身子说话的姿态，那飘带便跟着轻摇，偶尔露出一小段雪白娇嫩的脖颈，在廊下光影里莹然生辉。即便只是这般在游廊上站着，也是灵动鲜活，占尽了春色。
他心底漫上一丝悔意。
不该答应王爷瞒着她的。这几日，他又何尝好过？
既要强压下想见她的念头，又得加紧处置营中防务交接、巡城布防调整，还得打点行装、调配随行亲兵，好将护送王府车队这一路的时间空出来。憋了这六七日，今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才借着商议行程的名头，来王府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