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只要想到明日还能与裴如晔相见，赵若锦就激动难耐，在榻上辗转反侧好几遭，直到深夜才朦胧睡去。
许是入睡太迟了，晨光透窗，睡眼惺忪地醒来后，赵若锦总觉得额间隐隐发沉。起身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待晕眩感渐渐散去，她才侧过身，朝着帐外高高唤了一声，“墨染。”
话音才落，墨染就捧着盛满清水的铜盆疾步进来，小丫头裙角微扬，带着清晨特有的鲜活气儿。
“郡主醒啦！”墨染将铜盆搁在架上，声音里满是欢喜，“王妃方才差人传话过来，说午膳备了郡主最爱的冰镇酸梅汤呢。”
时令还未入夏，但郡主喜爱贪凉，尤爱这些沁着冰意的吃食，王妃怕吃多了会伤到脾胃，平日总拘着郡主。王妃上一回允郡主饮这酸梅汤，还是数日之前的事了。
墨染心里想着，一定是裴少将军今日要来王府做客，王妃想教郡主再添几分欣喜，所以特意吩咐备下郡主喜爱的冰镇酸梅汤，让郡主喜上加喜。
裴少将军真是郡主的小福星，郡主嘴馋这酸梅汤好几天啦，昨天还在念叨着呢。
“真哒？那太好啦！”赵若锦拥衾而坐，望着墨染那生动鲜灵的小模样，唇角也不由得染上笑意。
墨染自幼伴在她身侧，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姊妹。她贵为郡主，身旁却从来只有墨染一人侍奉，不过于她而言，已经足够。
前尘往事浮上心头，让赵若锦呼吸微滞。
那时大瀛倾覆，山河破碎，她从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公主殿下，沦为无枝可依的前朝孤女。宫阙倾颓，她不忍心看见墨染跟着自己受风雨飘摇之苦，于是让墨染回家去。归乡也好，另觅安身之所也罢，有一份安稳的活计、过着寻常普通但圆满的烟火日子，远比跟着她颠沛流离、受人折辱好上成千上万倍。可墨染却哭着对她说：“公主，墨染没有家了，这些年战乱纷纷，墨染的家人早都没有了……墨染不要走，公主在哪里，哪里就是墨染的家……墨染要永远陪着公主。”
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她一直在脑海里记得清清楚楚。
可王朝覆灭，江山易主，谁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她被困在刘子昀的后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她的墨染，也因为主子宁折不弯的性子，在宫墙之内受尽磋磨，最后被人设计而死。
刘子昀！刘子昀！
每在齿间碾过这三字，胸腔里就会燃起滔天巨浪的怒火，灼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沸腾咆哮。
她恨极了这个人！
她恨不得啮其筋骨，啖其血肉！再将那副道貌岸然的躯壳连骨带髓都焚为灰烬！
前世她为砧上鱼肉，任他刀俎嚯嚯；今生是修得了缘分，教她重活一程。既然占了半分天机，那她就要逆势而为！扶大厦之倾颓，续国祚于稀微。这江山，这万民，这所失去的一切，她都要让那些窃国贼和刽子手，连本带利、一分一厘地，全都吐出来！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楚令人清醒。
墨染正踮着脚尖，伸手去挽那锦缎床帘，晨光在她的颊边映出一层细软绒毛。
她全副心神都系在那对沉甸甸的鎏金帐钩上，并未察觉榻上的郡主眉眼深沉，神情凛冽，脸上冷漠到没有任何温度。
赵若锦松开手，垂眸看着掌中月牙似的红痕，不以为意地眨眨眼。
罢了，今天是个欢喜的日子，且将这些烦心事，暂放一边罢。
“墨染！”她再度启唇，声音清亮明快，与方才无二区别。
“今天我要穿最好看的那身衣裳！母妃前几日新为我裁的那件槿紫色罗裙呢？取来了吗！”
墨染抿嘴一笑，眼角弯弯：“取来啦，取来啦，奴婢就晓得郡主要穿这一件！”
“那我洗漱完，你快快与我梳妆！”说完便自顾自地下了榻，赤着脚就ni去够那青盐杨柳枝。
“哎呀，我的好郡主，怎地鞋也不穿！”墨染忙不迭从榻边捧过一双软缎绣鞋，蹲身替她仔细套上，“仔细地上凉气。”
瞧着郡主眼角眉梢都漾着明光的模样，墨染心头也跟着暖融融地化开。
真是许久未见到郡主如此鲜活泼洒的一面了。自裴少将军奉旨出征，这一年零三个月的辰光里，府上总是静悄悄的，郡主也像遭了秋霜的花苞，做什么都蔫蔫的。不翻墙踏瓦偷溜出府了；也不扮作少年郎，策马过长街了；就连喜爱的击鞠和骑射都懒怠动弹了，问起来就说是没意思。
墨染手下替郡主挽着发，指尖穿过绸缎似的青丝，心底真诚地祈愿着：只盼从今往后，郡主的眉梢眼角，日日都能像今日一样，染着明灿灿、不掺半分烦忧的笑意，远离阴霾，不染尘埃。
萧嫣命秀娘为女儿新做的，是一件槿紫与挼蓝撞色的齐胸襦裙。
裙子用料讲究，上身是极为纯净的挼蓝色软烟罗，清透如湛蓝湖水，以银线细细绣了疏落的兰花纹，光线流转时便泛起星子似的微芒。下裙则用了槿紫色织金锦，色泽梦幻而深邃，层层叠叠的褶裥间，隐约可见用浅一色的云蓝丝线暗挑出的几朵蝴蝶穿花，行动间蝶翼翩跹，尽显灵动雅致。
最精巧的设计在于裙头，靛蓝缎子镶滚，当中嵌了一溜米珠排成的如意云纹，两侧各垂下一条豆蔻青与雪色白交织的长绦，末端系着小小的、缀着长珠流苏的白玉压裙。
赵若锦将它穿上身。
挼蓝衬得她颈项白嫩，眉眼清纯；槿紫则显得她双颊莹润明丽，五官妍丽精致。银线兰花随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恍若真有一缕清风拂过柔软纤美的花叶。她转了个身，裙摆漾开一片蓝紫交错的浅光，如月华淌过琉璃瓦，似丁香凝香韵满枝，交织成的流光尽数披在少女袅娜聘婷的身姿上。
“郡主……”墨染怔了半晌方回过神来，眼里满是惊艳，“今日少将军见了您，怕是要连路都走不动了。”
赵若锦望着镜中的人影，满意地弯起唇角，“快，给我绾个双环垂髻。”
“是，郡主。”墨染十指灵巧地穿梭在如云的青丝间。
不多时，赵若锦头顶两侧各绾起一个圆润饱满的发环。环髻梳得光洁工整，精致可爱，不见一根松散碎发。墨染又取过两条槿紫色的轻绡飘带，颜色正与罗裙相映，将它们自环髻根部轻柔系下。长长的飘带随着动作微微摇曳，不仅柔和了发髻的轮廓，还增添了几分如烟似雾的灵动。
梳妆停当，赵若锦在明月阁里熬了半个时辰，按捺不住心头的雀跃，提着裙角往前院去了。
她在抄手游廊里寻了个靠花荫的位置坐下，一会儿仰头望望廊檐下垂落的木香花穗，一会儿又无意识地拨弄着身旁那架可折叠的湘竹小屏风。光影缓缓挪移，一个时辰的光景，漫长得像是一整个春天。
终于，回廊那头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墨染小跑着近前，颊边微红，气息带着欢喜的急促：“郡主，门房那边传话来了，裴少将军已进府了，正往这边来呢！”
这一瞬间，廊外的日光仿佛更亮了。
赵若锦立刻从廊凳上站起身来，低声嗔着，“等了这么久，可算是来了。”她抬手，指尖拂过垂落在肩头的飘带，连忙转向墨染，“快帮我瞧瞧，头发可有乱？妆容可还妥帖？”
“没乱，没花，都好着呢！”墨染飞快地摇着头，眼里满是揶揄的笑意，“嘿嘿，郡主，那墨染就先退下啦，不扰您和少将军说话。”
“喂，好你个墨染！”赵若锦脸颊微热，作势要伸手去轻轻捏她的腮，墨染却灵巧地一转身，像只蝴蝶般轻快地飘开了几步，回头笑盈盈道：“奴婢先告退啦———郡主，您和少将军好好叙话！”话说完，人也拐过了廊角，只留下一串轻灵的笑语，和廊间愈发静谧的阳光。
赵若锦望着墨染消失在廊角的身影，轻轻哼了一声，“算你这丫头溜得快。”
她转回身，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缘，刚朝游廊另一头迈出几步，便蓦然停住了脚步。
日光斜斜穿过廊柱，将深深浅浅的影子拉长。就在那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尽头，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徐步而来。
是裴如晔。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锦袍，那颜色沉静如子夜，却在行走间随着光线流转，隐约透出暗银色的云水回纹，庄重而不失华彩。腰间束着一条犀角扣的墨玉腰带，勾勒出劲瘦利落的腰身，也衬得他肩背愈发开阔挺拔。一头墨发以玉冠整齐束起，露出清晰朗润的额角与眉眼。
他就这样自长廊深处走来，步履稳健，周身那股经沙场淬炼出的清肃之气，仿佛将周遭喧软的春意都滤得沉静了几分。唯有在目光触及廊下那抹槿紫身影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才倏然融开一丝温煦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