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北狄的使臣才姗姗抵达。
使臣名乌维生特,身形魁梧如熊,虬髯环面,眼窝深陷,眸色是草原人特有的浅褐。他身着北狄贵族的豹皮镶边锦袍,腰佩鎏金弯刀,言行举止间既有使臣的恭谨,又难掩游牧民族特有的粗豪之气。
使团中还有一位年轻的王子随行。端木枭,北狄单于的第五子,年约弱冠,鹰目薄唇,一身玄色骑装,看着沉默寡言,姿态乖张,始终垂眸跟在乌维生特身后,可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藏着草原苍鹰般的锐利与审视。
景策在文德殿设宴接见使团。
殿内锦红毡席铺地,设紫檀矮案,虽非国宴那般隆重,但也礼数周全,给足了来使颜面。
沈佳期以贵妃身份陪坐于景策身侧,身着杏黄蹙金牡丹纹宫装,云鬓间一支九凤衔珠步摇,凤首衔着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莹莹流转,光华潋滟,衬得她姿容愈发端丽明艳,令人不敢直视。
乌维生特率北狄众人上前,依汉礼躬身,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北狄使臣乌维生特,奉单于之命,恭贺大晋皇帝陛下加冠之喜,愿两国永修盟好,边塞长安。”
景策端坐御案之后,神色温淡,微微颔首受礼,抬手示意:“赐座。”
宴席过半,丝竹声渐歇,殿内气氛看似和融。
席间多半是乌维生特在与大晋官员周旋交谈。又一轮敬酒过后,那位始终沉默的端木枭忽然开口,众人这才发觉,这位北狄王子的汉话竟也说得极为流利准确。
端木枭目光毫不避讳,灼灼如焰地投向上首的沈佳期,声音在乐音停顿的间隙里清晰响起:“早闻中原女子温婉秀丽,如江南春水。可今日得见贵妃娘娘,方知传言不及万一。娘娘风仪,似天山巅的明月,又如草原初升的朝阳———不知小王是否有幸,敬娘娘一杯?”
话音方落,殿中霎时一寂。
丝竹声戛然而止,侍立的宫人垂首屏息,连两侧陪坐的朝臣也皆敛了神色。乌维生特面色骤变,急急低喝一声:“王子!”
沈佳期却轻轻笑了。
她不慌不忙地执起面前那只羊脂玉杯,声音清越悦耳,“王子谬赞了。本宫乃大晋贵妃,此身此心皆属陛下。这杯酒———”她侧过身,望向身旁的景策,眉眼间漾开一片温软的光,“自当与陛下共饮。”
说罢,她亲自为景策斟满一杯酒,两人执盏,目光相接,随即一同仰首饮尽。
端木枭看着她从容应对,脸色霎时青白交错,可她方才惊鸿一瞥的姿容的确令他心生摇曳。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他仍强撑着开口:“小王在草原纵马多年,从未得见如娘娘这般……”
“王子。”景策放下酒盏,音调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你醉了。”
短短几字,如利刃猝然出鞘。
端木枭喉头一哽,还想再言,已被乌维生特死死拽住胳膊。乌维生特额角沁出冷汗,连连躬身告罪:“王子年少,酒后失仪,万请陛下恕罪!请娘娘恕罪!”
单于让王子随行,是为着来日的大事,可不能因一个女人便打草惊蛇,坏了全盘谋划。
景策神色淡淡:“无妨。今日宴饮也差不多了,来人,送王子回驿馆好生歇息。”
一场险些酿成风波的对峙,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使团下榻的驿馆位于丰安西市,紧邻几家茶馆酒楼,人来人往,消息最是灵通。景策允他们在丰安多停留些时日,可四处观览、学习中原礼制。自那日宴席后,入京的北狄人安分了许多,每日只在驿馆内外走动,偶有采买些丝绸茶叶,未再惹事。
第三日午后,驿馆隔壁的清韵茶楼雅间里,来了几位兵部官员。他们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一墙之隔的北狄人听清:
“……陇西军已调防完毕,新到的三万陌刀手就屯在阴山南麓。”
“户部拨的军饷昨日到了,足足八十万两白银,够北边吃三年了。”
“陛下说了,北狄若安分,这些银子就是修长城、开互市的;若不安分———”一声短促的冷笑后,那人说道:“便是买他们人头的。”
墙那边,乌维生特与端木枭对视一眼,面色骤然凝重。
是夜,一封密信从驿馆后窗悄然飞出,被一只早已候在檐下的灰隼叼起,振翅往城南某处宅邸而去。
那里住着告老还乡的太仆寺少卿,戚涤。
此人乃淑太妃嫡亲兄长的挚友,亦是景筹多年前暗中布置在丰安的眼线之一。
信上只寥寥数语:帝备重兵,军饷充足,陇西军精锐尽出,阴山防线固若金汤。建议暂缓原计划。
消息传到景筹耳中时,他正在南疆封地的王府水榭中赏着歌舞。
展开密信扫过,他随手将其掷入案前的狻猊香炉,火焰腾起,顷刻间将那些墨字吞噬殆尽。
“固若金汤?”他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蹂躏着怀中美人,不屑道:“本王这好命的皇弟,倒学会虚张声势了。”
一侧的幕僚压低声音:“王爷,那北狄那边……”
“让他们按原计划行事。”景筹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眼底闪着阴鸷的寒光,“景策当了这么久的皇帝,享了这么久的清福,这江山,也该换个人来坐坐了。”
同一时刻,昭阳殿内。
沈佳期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听着沉璧低声禀报,唇角缓缓勾起清浅而了然的弧度。
“灰隼往城南去了?”她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了叩,眸中笑意渐深,“戚涤果然是景筹的人。”
她早就有疑心,韦徽受景筹胁迫自尽,戚涤在其中怕是也脱不了干系。戚涤表面是忠厚老臣,实则与淑太妃母家牵绊颇深,韦徽当年握有他贪墨军饷、私通北狄的部分证据,这恐怕才是他被景筹灭口的真正缘由。
“正是。”沉璧垂首应道,“依娘娘先前的吩咐,咱们的人只远远盯着,并未惊动。”
“很好。”沈佳期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倏地掠过冰冷而锐利的光,如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窥见猎物的踪迹。
这一次,她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结束了。
七日后,北狄使团离京。
端木枭在城门前勒住缰绳,回身远望。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宫阙檐角,仿佛要落在那道再也无缘得见的倩影上。
“贵妃,贵妃。”他低声呢喃,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失神了好久,才猛地一抖缰绳,扬鞭策马:“我们走!”
欲王景筹已经应允他,待大事得成之后,会将贵妃沈氏送予他。
马蹄踏起滚滚黄尘,使团一行渐次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丰安高高的城楼之上,沈佳期凭栏而立,静静眺望。直到最后一骑化作天边一点黑影,没入地平线,她才缓缓转身。
“娘娘,”沉璧跟随在后,轻声问,“他们真的会信吗?”那些消息里,有真有假。唯有如此虚实相掺,才能真正搅乱对方的视听。
“会的。”沈佳期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因为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北狄相信景筹会信守承诺。
景筹相信固若金汤只是虚张声势。
而她和景策相信,这场铺垫已久的戏,到该收网的时候了。
燥热的风卷过城楼垛口,带着泥土与砂石的干燥气息,也挟来几缕隐约的锈铁腥气与烽烟。
一场真正的风暴,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暗处,悄然凝聚成形。